返回第691章 朝鲜定局(六)  风起北美1625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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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海君之子、年仅四岁的新王李正在寢殿午睡,乳母听到外间骚动,匆忙抱起幼主。

摄政的王大妃朴氏从佛堂疾步而出,念珠还捏在手中,连问三声“当真”。

当她確认消息属实后,竟双膝一软,跪倒在佛像前,泪流满面,连声念“佛祖保佑”。

最震惊的莫过於满朝文武。

李倧的流亡朝廷,一直以来都是汉城最大的心病。

这个被赶下王位却又死不投降的君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年半来,汉城朝廷除了京畿道外,几乎政令不至其他七道。

全罗道观察使以“春耕秋收”为由,贡赋一拖再拖;忠清道声称“道路被乱民所阻”,调兵命令极尽敷衍;江原道更是阳奉阴违,送来的税米掺杂沙石,徵兵册上全是老弱病残。

庆尚北道成了李倧的反叛基地,而平安、黄海两道,早已被东江镇所控制,沈世魁在平壤开府设衙,徵税征粮,儼然割据一方。

咸镜道更是早已落入了叛明降將孔有德之手。

这个凶名在外的“孔阎王”,在甲山、惠山等地筑城屯兵,对江原道步步渗透,对朝鲜朝廷的詔令根本视若无睹。

要知道,光海君在重新入主景福宫后,为了稳住局面,做了多少屈辱之事:任命孔有德为东北督统使、镇东大將军,赐蟒袍玉带,极尽笼络;默认沈世魁以“北方招討使”之名暂摄平安道诸事,甚至允许东江军在义州、安州、平壤设卡收税,美其名曰“协防军需”————

而这一切妥协、这一切屈辱,都因为李倧还在,朝廷需要稳定国內局势,需要拉拢“必要”的盟友。

只要这个曾经的朝鲜君王一日不死,一日还在安东发號施令,汉城朝廷就一日无法真正安定。

那些观望的、骑墙的、心怀异志的,都还在等待最终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变数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荒唐。

据塘报详述,新洲人为策应汉城局势,確保新王顺利登基,派出偏师在延日县狼川江口登陆,做出抄袭安东后路的態势。

这本是佯攻,意在牵制李倧,使其不敢举兵西征。

新洲方面甚至没指望这支偏师真能立什么大功,四百余火枪手,三百倭人佣兵,几门炮,这样的兵力,想要杀穿一百八十里险要关隘,击破安东城根本不可能。

谁知李倧闻讯后,竟如惊弓之鸟,命大元帅金自点率八千“大军”东出迎敌。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金自点,这位追隨李倧从汉城一路南逃的老臣,这位在安东誓师时高呼“討贼”的叛军统帅,这位被李倧亲口封为“东道都统使”、赐尚方宝剑的心腹,在延日县近郊,突然宣布“顺应天命,归附汉城正朔”。

隨即,金自点下令全军掉头,並派人联络那支新洲军队——这时才知,所谓“两千新洲军”只有八百的兵力。

两军会合后,金自点亲自为嚮导,领新洲军连夜奔袭安东。

十月二十二日黎明,当安东守军还在睡梦中时,联军在內应的帮助下轻鬆杀入城內。

李倧在行宫中被擒时,只穿著一件白色单衣,连乌纱翼善冠都来不及戴。

据说他看见金自点顶盔惯甲、手持利刃走进寢殿时,先是愕然,隨即仰天大笑,笑至泪流满面,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隨同被俘的还有偽朝左议政崔鸣吉、兵曹判书李应之等三十余名流亡大臣。

崔鸣吉在被缚时破口大骂,称金自点“背主求荣,猪狗不如,他日必遭天谴”,隨即挣脱束缚,猛力撞向宫墙,血溅三尺,当场气绝。

而金自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待崔鸣吉尸身倒地,才淡淡道:“崔公忠烈,可惜忠错了人。”

获知这个消息后,整个朝鲜惊得目瞪口呆。

金自点何人?

李倧偽朝元老,是李倧夺位时的从龙功臣,官至大元帅,封府院君,赐免死铁券。

去年四月汉城陷落,他护著李倧南逃,一路辗转至安东,被委以军事全权。

在安东这一年半,他整军经武,征粮募兵,是流亡朝廷实际上的支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临阵反水?

怎么可能亲手將自己的君王、將自己效忠了二干余年的主君出卖?

然而,金自点不但做了,而且做得乾净利落,不留余地。

事后,这位老臣痛哭流涕,哽咽一句:“为朝鲜社稷计,臣————不得不为。”

好一个“不得不为”!

对此,有人唾骂鄙夷,称他是“朝鲜第一叛臣”,当寸磔市曹。

有人理解他审时度势,是“弃暗投明”。

但更多的人是在私下揣测,临阵反水之时,他跟新洲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要不然,数日前,新洲使臣为何强烈建议朝廷“赦免金自点既往之罪”,继续保留他府院君的爵位,並任命他为庆尚北道观察使,安东大都护府留守,暂署地方诸般事务?

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强势的保荐与安排。

朴潢念及此处,心中万般苦楚。

今日,他代表朝鲜王国与新洲人正式签署《新朝友好合作条梳》,以履行当年光海君曾经为夺国復位而许下的承诺,代价已然沉重。

却不想,文书墨跡未乾,对方便再度將金自点的地位问题明確摆上檯面。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感到喉咙发乾,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金將军————確是对朝廷有功。庆尚北道初定,確需確需重臣坐镇。此事,当由议政府会同吏曹、兵曹详议后,奏请王大妃与王上裁定。”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但廖猛似乎满意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笑著说道:“那便好。今日《条梳》既定,邦谊新成。本使还要去拜会王大妃,呈上我新洲的贺礼,以恭朝鲜新王登基之喜。”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李倧,诸位放心,最迟腊月底,必会送至汉城。到时如何处置,是贵国內政,我新洲绝不干涉。”

说罢,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隨员们紧隨其后,皮靴踏地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渐行渐远。

殿门关上,將寒风隔绝在外。

朴潢坐在椅上,久久不动。

殿內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良久,李敬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领相,他们会交出李倧吗?”

朴潢没有回答。

他望著案上那份墨跡已乾的《条梳》,望著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阵痛心。

王上啊(光海君),当年为借兵復国,何以应下如此深重之约?

如今你龙驭上宾,却將这满是荆棘的前路与莫测的国运,留给了稚子新王,留给了饱经战火、亟待休养的朝鲜八道。

不该如此呀!

可问题是,能不应允吗?

这些年来,若不是新洲人为光海君势力提供大量粮秣、火枪、火炮,光海君怎能从康翎郡一隅发展到数万兵马?

若非新洲战船封锁沿岸、东江镇自北出兵策应,去年四月那场直捣汉城的攻势,又怎能势如破竹,一举倾覆李倧朝廷?

投桃报李,光海君在世之时,为酬其力,早已默许了商埠、矿权、通商、驻军等诸多条款。

今日所签,不过是把昔日暗许之事,变为明载之约。

君王一诺,重於泰山,纵是身后,又岂容翻悔?

以后,朝鲜將走向何方?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落。

雪花粘在窗欞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著雕花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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