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93章 余波(二)  风起北美1625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为了抵御严寒,每间营房的门窗都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诸如毛头纸、旧毡布、草帘子甚至直接钉上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推开掛著破毛毡的门帘,一股混杂著人体汗馒、霉烂草垫、臭脚丫、以及未完全燃烧的柴烟气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屋內更是黑默一片,只有炉灶缝隙透出的暗红火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掌灯。”张大山沉声道。

身后机灵的属吏连忙提过两盏灯笼,將房间照亮。

在昏黄的光晕下,可以看到地上密密麻麻铺著草铺,挤著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或坐或靠,闭著眼睛將养精神。

见突然有一群人闯入,还有几个明显官员身份的人,立时引起了躁动。

靠近门边的一个半大少年嚇得蜷缩到角落,把脸埋进破被子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口齿不清地念叨著“老爷恕罪”。

更多的人则是睁开眼睛,茫然望著这些不速之客,似乎没回过味来。

张天山没说什么,先走到屋角的土炉旁,伸手探了探。

炉膛里火苗正在烧著,上面架著一个黑铁壶,正微微冒著热气。

房间里的温度尚可,至少没感觉到太多冷意。

他又环视屋內,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铺盖、堆积的杂物、墙角结著的冰霜,最后落在几个明显浮肿的汉子。

“刘主事,”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刘豫说道,“传我的话,营地里的各片区管事,必须在保障取暖的前提下,每日正午气温稍高时,督促各营房开门开窗通风,至少半刻钟。”

“你们闻闻这味道————捂久了必生疫病。另外,看看营地里的那几个消毒水池,能不能想办法烧起热水倒进去,让移民们分批、轮流洗个热水澡。”

“不必像泡澡堂子那样,哪怕擦擦身也好。一来清洁,去去虱子;二来,热水能鬆缓筋骨,防冻疮,也能————让移民们稍稍提振点精神气。”

刘豫是个年近三十的文吏,七年前从北瀛干部速成学校毕业后,便被分配至海东拓殖分区,一直负责移民事务,算是“老干部”了。

他听到张大山的话语,面有难色:“专员,烧热水————柴炭消耗巨大,而且营地蓄水池主要是防疫和消毒之用,若改作澡池,一来组织繁难,极易生乱,二来也恐失其本意————”

“柴炭不够,就去找后勤处討要!嫌组织麻烦,你们移民安置处是干什么吃的?”张大山冷声斥道:“划片区,排班次,派人维持秩序。非常时期,不能按常理来!”

“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死气沉沉。就这么熬一冬,就算身体没垮,心气也熬没了。”

“开春还怎么指望他们去垦荒、去伐木、去建屋?洗个热水澡,是活命,也是————给他们一点生活的念想!”

“——是,卑职遵命,立刻去办。”刘豫不敢再辩,连忙应下。

张大山又连续看了几间营房,情况大同小异。

拥挤、浑浊、窒息,整个条件算是生存以上,生活以下。

走出最后一间营房,重新回到冰冷的户外,张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浊闷尽数排出。

他带著官员们沿营地边缘的雪道缓步走著,一边走,一边与隨行的拓殖、民政、土地规划等部门的官员商討。

“开春了,只要海冰一化,船能开动,第一件事就是分流!”张大山语气严厉地说道;“这九千多人,不能全堆在永明。刘主事,你们安置处要儘快拿出详细分配方案。”

“北琴海(今兴凯湖)西岸那片新勘定的河谷地,土质不错,水源充足,至少能安置两千多人。永明湾(今彼得大帝湾)的十几个沿海据点,也能摆开摊子。”

“还有,往北,沿著乌苏里江一直到黑水(即黑龙江),我们前期勘探的那几个点,都要儘快建立前哨,把人撒过去!”

拓殖规划处的负责人摊开隨身携带的简陋地图,指著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线条和圈点:“专员,北琴海以西,地势开阔,但距离我们现有据点较远,补给线拉长,而且————

再往西,就接近清虏在寧古塔方向的传统活动范围了,若大举移民屯垦,恐衝突骤升。”

“衝突?”张大山哼了一声,“我们不去,他们就不来了?这些年,咱们跟寧古塔那边的佐领、噶珊达(清虏地方基层组织),小的摩擦还少吗?”

“开荒拓土,本来就是抢地盘。我们把移民点建过去,屯田、筑堡、编练民团,形成事实占据。清虏现在势弱,四面皆敌,未必有太多力量顾及这片苦寒之地。这正是我们挤压他们势力范围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向北移动:“还有乌苏里江沿线,向北拓殖。黑水那边的据点(今伯力)已经站稳脚跟,但中间与我们的联繫太过薄弱。”

“我们要用这些新移民,像撒豆子一样,沿江建立一串定居点,伐木、捕鱼、垦殖,一步步把南北连成一片!假以时日,整个黑水以南、乌苏里江流域,都將成为我们稳固的拓殖地。”

民政官员提醒道:“专员,安置如此多人,开春的种子、农具、口粮接济,都是大数目。永明仓廩已空,朝鲜那边————东莱的粮食已被我们强征过一次,再去恐怕————”

“粮食问题,我会亲自向北瀛行署(今北海道)方面发函求援。另外————”张大山眼神微眯,“咸镜道的孔有德,这几年我们支援过他那么粮食军械,怎么著地盘也稳定下来了,今年该他投桃报李”了。”

“他控制著朝鲜东部沿海地区,不少平原產粮地,勒一勒裤腰带,总能挤出些来。再不行,组织船队,去日本走私点稻米。”

眾人一边走,一边討论著各项计划的细节、困难与应对之策。

寒风捲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但这群拓殖官员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眼前的困境是巨大的,但机遇同样前所未有。

三万多人,固然是沉重的负担,却也是三万个劳动力、三万份开发这片广袤土地的可能性。

大明的崩溃与混乱,成了新华拓殖事业疯狂吸纳人口的窗口期。

代价是眼前这个异常艰难的冬天,而回报,或许是未来数十年对这片比中原数省之和还要辽阔的土地的实质性掌控与开发。

他们路过营地中央那几十口已然见底的大铁锅,几个杂役正在刷洗,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粥米香气。

不远处,营房里传来孩子断续的咳嗽声和妇人低低的安抚。

张大山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拥挤的营房区,对身边的官员们说:“好生照料他们,咱们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不可忘了本。”

“他们今天喝下的这碗腊八粥,不只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有一天,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能继续喝上更稠、更香的粥,住上暖和明亮的房子,都他妈的能活得像个人样。”

“而这,就是我们这些拓殖官员该做的事,该担的责。”

他说完,紧了紧大氅,转身朝永明城方向走去。

身后的官员们顿了一下,隨即默默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