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御林军戒严荣寧 勇探春犯险脱身 红楼晓梦
陈斯远应下,正待起身,迎春又道:“另则,三姐儿一早儿也来辞行,我顾忌外头还乱著,这才强留了。”
陈斯远道:“既然无事,我过会子便让三姐儿她们回去。”
尤氏姊妹算作外室,天然在正室面前矮一头。偏生三姐儿性子刚烈,不喜这般彆扭的凑合著,这才急著回沙井胡同。
陈斯远別过迎春,先去西路院见过凤姐儿。眾人此时还不知贾家被围之事,凤姐儿笑吟吟提前道別,只说用过午饭便走。
陈斯远自是应下,待回身往东路院去,又碰见了尤三姐。
不用尤三姐多言,陈斯远知道她心中彆扭,便应承其下晌回沙井胡同。尤三姐便欢天喜地而去。
转眼到得东路院,宝琴房里却只留了个小鈿,问其宝琴往何处去了,小鈿回道:“回老爷,姨娘与四姑娘往后花园打鞦韆去了。”
陈斯远心下莞尔,暗道这两个小的倒是心大。当下点点头,径直往后头去寻惜春。
不一刻进得后花园里,小螺正在竹林旁守著,见了陈斯远便要招呼。陈斯远摆手止住,自行负手靠近不远处的宝琴与惜春。
遥遥便听得惜春说道:“——我如何跟三姐姐比?好歹府中还有她生母、兄弟在,自是放心不下。我便是要回去,也不知去瞧谁呢。”顿了顿,又与身旁的宝琴道:“我就不信你没听过我的事儿。我能活到今日,全託了老太太照拂,是以老太太发引时我才披麻戴孝送了一程。
至於如今,呵————与其回去,莫不如赖上远大哥呢。”
宝琴道:“可总要与家里言语一声儿,莫忘了你还有嫁妆呢。”
惜春瘪嘴道:“那劳什子嫁妆,我可从未指望。老太太若是还在,说不定还有;老太太一去,定然是没我的份儿了。”又道:“莫说是我,你且瞧著吧,只怕三姐姐的那份儿也不见得有。”
宝琴点点头,赞成道:“你这般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你赖在此间,总得有个说法儿吧?”
惜春哼哼一声儿笑道:“要什么说法?我只管学了你便是。”
宝琴唬了一跳,道:“学我————你莫不是“是了,便是做个媵妾又如何。”顿了顿,又低声咕噥道:“奈何远大哥一直当我是小姑娘,只怕未必肯要我呢。他若是不要我,大不了我寻个山头落髮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也是一番自在。”
宝琴咯咯咯笑道:“胡唚。还青灯古佛呢,那青菜豆腐你只消吃上两日只怕就受不住了。”
惜春苦恼道:“是啊。只可惜此番走得急切,只来得及拾掇一些细软,算算能有几百两顶天了。我房中还有几幅古画,若是发卖出去,指不定什么都够了呢。”顿了顿,忽而用肩膀顶了下宝琴,道:“琴姐姐,你可曾与远大哥同房了?”
宝琴窘著脸儿道:“你怎地问这些?”
不远处的陈斯远不敢再任惜春说下去,听到此节忙咳嗽一声儿挪步出来,道:“四妹妹、宝琴。”
宝琴倒是神色如常,惜春顿时做贼心虚也似慌张不已,一双手或是绞在一处,目光四下乱飘,一张小脸儿更是腾起红晕来。
宝琴敛衽一福,见身旁惜春这样,顿时掩口而笑。知陈斯远是来寻惜春的,便道:“哥哥与四妹妹说著,我去前头看看饭食。”
说罢挪动莲步而去。
惜春垂首瘪嘴,惹得陈斯远嗤的一声笑了,道:“四妹妹这是怎的了?”
惜春深吸一口气,忽而扬起小脸儿道:“远大哥定然都听了去。既如此,我便赖在此间不走了。”
陈斯远温润笑道:“好,四妹妹想赖多久就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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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见陈斯远頷首,惜春心下落定,旋即又侷促起来,扭捏一番,抬脚便跑,只留下一句我,我去寻琴姐姐”,旋即一溜烟的跑了。
陈斯远忍俊不禁,待笑过了,忽而又掛心起復入荣国府的探春来。也不知探春是个什么情形了。
倏忽七、八日,已是腊月下。
侍书蹙眉提著食盒进得秋爽斋,入內便抱怨道:“姑娘,宝二奶奶愈发过分了,如今就只是咸菜、馒头,哪里是给姑娘的吃食?”
探春默然不语。寧荣二府被围,每三日只准两名小廝出去採买,所得食材虽不多,却也不至於让探春吃这般吃食。思来想去,不过是那夏金桂嚇挟私报復罢了。
待翠墨铺展开食盒,探春吃用了一些,便將剩下的一分为二,一份分给几个丫鬟,一份留给赵姨娘。
此时又有武婢入內回话儿,待探春屏退了閒杂人等,那武婢才道:“三姑娘,闸门柵栏能锯断!约莫再有三五日,一准儿能成!”
探春展顏,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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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非但配得上一个勇字,心下也不缺谋略。那日陈斯远匆匆交代几句,探春便知贾家此番不好过。她可不是那等坐以待毙的性儿,因是前些时日便四下找寻逃走路线。
大观园连同会芳园有一处水闸柵栏,会芳园通外头也有一道水闸。因冬日水浅,沟渠大抵有半人深,若是悄然撬开柵栏,说不得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逃呢。
夸讚了武婢几句,探春將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领著侍书、翠墨两个便往櫳翠庵而来。
不一刻到得櫳翠庵前,守门的两个婆子不阴不阳地问候几句,这才懒洋洋推开门来。
探春进得內中,待寻到庵堂里,便见赵姨娘一身粗布僧袍躺在炕上,身旁只小吉祥儿一个照看。
见探春来了,小吉祥儿抹泪道:“姑娘可算来了,那些婆子坏死了,只给姨娘餿饭吃。”
探春不置可否,道:“你且歇息一番,我来照看姨娘。”
小吉祥儿应下,又接过侍书递来的馒头,立马狼吞虎咽吃將起来。
探春偏腿落座炕头,那形同槁木死灰的赵姨娘瞥见探春,眸中总算有了些神采。忽而一把扯了探春的手儿道:“我的儿,我错了,错了啊。就不该纵著环儿,否则又岂会有今日之祸?呜呜呜,环儿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如今身子怕是不中用了,探丫头,荣国府不能留了,你快跑吧,莫管我,快跑!”
探春双目湿润,道:“我又能跑去哪儿呢?”
“跑————去找远哥儿,远哥儿若是不管,你便逃到天涯海角。探丫头,那些番子围了七八天了,只怕贾家大祸临头,你再不走就迟了!”
探春心下酸涩。这么些年了,生母可算为她考量了一回。探春心思縝密,不好吐口,便只好含混以对。哄著劝著让赵姨娘吃了半个馒头,眼见其已存死志,到底忍不住哭了一场,这才被侍书、翠墨劝著打櫳翠庵出来。
谁知刚到沁芳亭左近,便有周瑞家的吵嚷著快行过来。
探春上前问询,那周瑞家的欢喜道:“大喜事,东府的大爷、大奶奶,还有太太、璉二爷,都回来了!这会子正进府呢!”
探春心下咯噔一声儿。周瑞家的不过是僕妇,又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儿?太上发引,总计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算算到如今方才四十日,王夫人、贾璉这会子回来岂能是好事儿?
果不其然,探春蹙眉往前头去迎,便见王夫人战战兢兢、贾璉垂头丧气,也不知二人在慈安县经歷了什么,都是一副丟了魂儿的模样。
夏金桂喜气洋洋来迎,待迎了王夫人到其院儿中,当著探春的面儿,夏金桂便將赵姨娘、贾环所作所为说了一通。
探春默然垂首,本道王夫人会趁机发火儿,谁知王夫人竟木然半晌,方才点点头问道:“老爷是如何处置的?”
夏金桂道:“只打了板子,送去家庙了。”
王夫人咕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老爷既处置过了,我没旁的话儿。”
夏金桂待要再说,又顾及探春在旁,只得生生咽下。
待探春告退而去,夏金桂又要进言,谁知王夫人推脱道:“我累了,有什么话不如过后再说。”
夏金桂闻言只得訕訕而去。
打这日起,王夫人朝夕礼佛,不理家中庶务;贾璉纵情声色,只寻了秋桐等胡闹。
夏金桂便是再傻也瞧出不对来,嚇得肝胆俱裂,每日哭闹著要回夏家,得空便將贾家上下咒骂个遍。
不提这几人,却说腊八这日,先是赵姨娘高热不退,继而贾璋又染了风寒。因府中缺医少药,王太医束手无策,只能行针退热。
眼看贾璋烧糊涂了,傅秋芳嚎陶大哭,四下跪地求肯。奈何府前的番子不知得了什么指令,端地是油盐不进,全然不管內中人死活。
恰这日武婢来寻探春,说两处柵栏俱已锯断。探春拿定心思,赶忙去前头將傅秋芳架了回来。
眼见傅秋芳兀自哭闹,探春压低声音道:“姨娘莫吵,我自有法子为璋哥儿求得药来。只有一样,姨娘到时莫忘了我姨娘那一份。”
傅秋芳一怔,旋即赌咒发誓道:“三姑娘放心,只要能救了璋哥儿,我定会去救赵姐姐。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探春頷首,嘱咐道:”此事不可声张,姨娘快去照看璋哥儿吧。”
傅秋芳擦乾眼泪,紧忙迴转怡红院。
到得这日夜里,探春主僕六人拾掇齐整。因贾政臥床,王夫人礼佛,贾璉醉生梦死,夏金桂每日作闹,一时间府中下人竟无人管束,大观园中自然也就没了巡夜的婆子。
如此倒是方便了探春。一行人等摸黑出了秋爽斋,自凹晶溪馆一旁上了小溪冰面,行不多远便是水闸。三名武婢合力卸下两根柵栏,一行人便到得会芳园里。
待过了凝曦轩,墙外便是寧荣后街。两名武婢搭人梯上去望风,探春主僕齐齐动手,又卸下两根柵栏。趁著番子无人瞧过来,六人猫著腰便从水闸处摸了出去。
探春等不敢声张,猫著腰行出去两条街,这才放足狂奔起来。依稀辨认了方向,直奔发祥坊陈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