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这里是我家
昏昏暗室中,被绑在桩柱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身上已辨不清原本顏色的道袍残破、又因陈旧血跡而微硬。
其人头髮蓬乱,不见几分人形,犹如將死困兽,只剩不甘的呼吸在这无声熬磨中延续,仍在固执地等待著什么。
“是在等这里人心大乱如鸟兽散,藉此判断我的死讯吗。”
一道人影出现,边走近,边开口说。
顺真睁开眼,看著那影子。
外面大约是白日,所以她穿的不是夜行玄衣,也不是扎眼的巫服,而是寻常裙衫,乍看不过是街头铺中隨处可见的小富人家的女儿。
但再近些,即可见她眸色锐利,绝非良善。
顺真眼中浮现讽刺,神思涣散又自有一番別样清醒地想,就算真是出自小富之家,这户人家必然也是烧杀劫掠起家的匪盗。
她就是匪盗,乃偷天之恶匪,窃日之盗贼。
这样一个万恶加身的匪盗,不该为世道所容,早该被抹杀了才对。
来人在距离他仅有一步远处停下脚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未消的细小伤痕,只听她道:“看到了吧,我没死,你们想杀我,却又败了一次。”
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炫耀。
顺真的呼吸顿时既乱又躁,趁他失望动怒,少微毫无徵兆地质问:“为什么要对宗室子下手,他不是你口中活得猪狗不如的乞儿、也不曾被家中拋弃变卖、需要你用屠刀助他解脱——这次你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之辞?”
或是她的语气太篤定、已將此事认定,又或是人潜意识中不会將已经暴露过的事情再视作绝不可说的秘密,再或是对此有著足够澎湃的愤怒与道理,顺真立即一字一顿道:
“谁让他是刘家子弟,生下来就有罪的东西,杀了又如何,我又何须开脱!我只恨杀他们的机会太少!”
少微眉间也浮现怒气:“穷苦的孩子有理由去滥杀,不穷苦的孩子也有理由去杀,扰乱你们计划的人要杀,被你们用过即弃的人要杀,在你们眼中,这世上有几人还配活著?
说一堆狗屁託辞,不过是欺人欺己的臭藉口,扯什么遵循天道,说到底不过是想看到整个世间坠入炼狱,好满足你自身无能无力的屠戮报復欲。”
她不乏鄙夷:“你若想报復这世道,直接承认了,还叫人高看一眼,这样敢做不敢认,畏缩掩藏,还要自詡正道,才是活得猪狗不如。”
守在暗室门口的家奴对这番骂词感到惊艷,孩子曾说过会潜心钻研诛心骂法,今日一听,果然不曾偷懒。
又听她越骂越顺,再接再厉:“我若是你家中枉死的阿母姊妹,在九泉下也要被你累连的抬不起头,日日都要被死於你手中的冤魂厉鬼刁难报復,你造下如此孽事,她们只怕连投胎都是难事,只能在下面徘徊受苦。”
这话朴素简单,却透著一股仿佛有据可依的可信,甚至很具画面感,顺真终於崩溃將她打断:“你住口!”
他不给少微再开口的机会,自我稳定军心般大声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將我激怒,然后再套问那些所谓尸骨的下落!否则凭你性情,才不会这样多费口舌,不过是陷阱,陷阱!”
他將自己迅速麻痹说服,猖狂挑衅地道:“休想再从我口中问出半字有用线索……你慢慢去找吧!”
少微无声咬紧一侧后槽牙。
此人被赤阳选中是有道理的,称得上心志坚定,哪怕是疯魔的心志。
但也不算无所获,至少可以確定刘纯的失踪確实是他们的手笔……
顺真笑了起来,不停地重复那句挑衅之言:“去吧,去慢慢找吧……说不定还能顺便找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我不必慢慢找。”少微看著他:“如今全京城的禁军和绣衣卫都在帮我找,想必不会很慢。”
顺真怪异的笑容一滯,將信將疑地看她,只见她弯曲左臂,两层薄衫衣袖滑堆至手肘处,露出包扎的受伤小臂。
顺真的目光从那只小臂看向少女的脸,依旧是冷淡的炫耀,她从不白白受伤。
她还说:“我势必很快找出你们的勾当鼠穴,届时即可乘胜追击,你的师父就算不敢践诺自焚,也说不定要死在你前头——到那时,我要记你一份功劳,毕竟先前可是你不慎將那勾当泄露给我的。”
手臂落下,她今次没有动手,此中报復欲却比动手更要汹涌,竟抬起下頜,道:“我若当真改变天道,你也是我的帮凶,墨莲。”
少微心知今日逼问不出更多,且留些诛乱其心的狠毒话语让其回味,於是说罢即转身负手而去,不肯再浪费时间。
踏出暗室,少微交待迎上来的墨狸,让他从今日起,每日去这暗室中待上半日。
墨狸点头,当即就要衝进去,少微拉住他后领:“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说什么!”
墨狸扭头问:“少主要我做什么,说什么?”
少微:“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製图敲铁吃饼饮茶都行。至於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毫无难度,墨狸点头:“好的少主!”
墨狸行动力一向不错,因刚吃过饼,此刻便挟来一架尚待他亲自打磨的新式铜弩。
待墨狸钻进暗室,家奴將门合上。
这关门放狸的想法,是少微与家奴合计而来,二人的智谋不算天生一流,胜在吃一堑长一智,只因被赤阳多番搅乱过心神,方有此仿照之举。
墨狸与顺真同出墨家,纵非同支,却也同源。
顺真將少微这只天道下的漏网之鱼视作仇敌,多半要將墨狸看作叛徒,管他是愤怒还是其它,有情绪就有被击穿的可能。横竖墨狸也不会因此少块肉,只当隨手放进去一试。
墨狸確不会少块肉,但他刚进去,便遭到一句鄙弃之言:“……我知道你,你是三叔当年脱离族中时带走的儿子墨离,三叔不出山替我爹娘报仇便罢,竟还养出了你这个叛徒,反替仇人铸器!”
墨狸反应一会儿,就地坐下,一边答:“他跳进了铸剑池,没办法再出山了!”
顺真神情倏忽怔然,当年因对许多助紂为虐各奔前程的族人不满,选择携子归隱独居的三叔,竟然用这种方式自尽了?是因知晓了他家中惨事,才有了这样癲狂绝望的举动吗?
短暂的出神后,顺真愈发愤怒了,他不会错认眼前此人,族中子弟虽多,天生痴傻的却只这一个,此子虽傻,却很幸运地承袭了墨家天赋。
见墨狸坐下去开始打磨铜弩,顺真再次破口大骂:“你认贼作主,实乃墨家之耻。”
墨狸抬头反驳:“你胡说,我主才不是贼,你那白髮鬼的师父才是贼。”
顺真:“你这傻子知道什么,我师父行的是天道!”
“他就是贼。”墨狸正色道:“少主说过,就是他將家主盗走。”
顺真讥笑出声:“你懂什么?你一个傻子懂什么!”
对上那双一无所知的愚蠢眼睛,他越说越愤怒:“你什么都不懂,却要来与我作对!將她们喊作什么少主家主,待她们这样死心塌地,她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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