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著绿色铜锈的大锁打开,封闭已久的院落在眼前出现,枯草满目,破败不堪。
当年凌太子在仙台宫为父祈福,便在此处起居静修,巫咒之物也在这里被发现。
禁军涌入院中搜找,刘岐跨过仍有陈旧血跡的门槛,行入室中。
血光之后,无需帝王下令,很快有人將此院落锁,並在那之前,迅速焚尽了一切与凌太子有关之物,衣物,用具,连同他为父皇抄写的祈福道经。
但或是太迅速匆忙,仍有一卷遗漏,那布帛掉落在被推乱的书案与墙壁之间,时隔多年,被刘岐於此刻拾起。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漆黑清俊的字却如旧魂泣血。
日光从破旧窗缝透入,刘岐敛眸,將布帛收入袖中。
若能寻到虞儿,此物尚可作为遗物念想,交还到她手中,让她一併带离喧囂长安。
长安街头正喧囂,大巫神乘白牛高车,施洒宝泉水,引得许多民眾跟隨。
刘岐踏出仙台宫时,听闻到了这个消息,举目望向远处长街。
大巫神刻不容缓,她有真正想要驱逐的疫鬼,急於捕捉其行踪,使其无所遁形。
刘岐身后,仙台宫中的道人也心怀急切,他们祈求天公睁眼洒泪,不要让心怀苍生的仙师受污赴死。
十五日之期,就在明日了。
高车之上,大巫神率领眾人,各以艾条拋洒泉水。
艾叶清脑,泉水清凉,但少微似同火烧。
不停的焦急,不知怎样才能在这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內找出线索。
无休的愤恨,皇帝要做拦路的虎,赤阳早早就画下了一道保命符籙,所以她的一切努力都不作数了吗?凭什么?
陷於这情绪中,少微难以集中心神,鼓点打在身上,法螺响乱心间,唱咒声,歌舞声,女声男声童声,搅作一团,塞满感官,少微感到冷汗淋漓、晕眩犯呕,隨时都想弃车而去,直杀上灵星台。
面具之下,牙关紧咬,期限不讲道理地逼近,情绪不受控制地发酵,她军心大乱,全无自己想像中借驱疫行走巡查四下的冷静从容。
恰逢前方便是仙师府所在,进一步將她摧乱。
此时,一只蝇虫飞在眼前,碍於身份场合却不能伸手去抓,而这捕蝇想法受困於躯体的感受,偶然而倏忽地將少微拉回到从前一幕。
也是这样的夏风,她因中了姜负奸计,被扎了针,被迫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静坐。
那时心性杂乱,也如此刻般无法静性,她將篱笆格都一一细数,偏偏也有一只苍蝇在眼前聒噪徘徊不去,她无比想抓,但被银针锁住穴位不得动弹,想法受困躯体,百般挠心。
姜负看到,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你听觉过人,实乃这世间最適合静坐修行的人,且细听这蝇虫扇动翅膀之音,其中也有自然奥秘之法。】
此音在此刻迴荡。
彼时少微毫不认同的话,在此刻如一缕自桃溪乡吹来的风,拂过她的焦躁。
少微闭眼片刻,强行压制情绪。
她与愤怒相处多年,已算得上將它认清,愤怒本身无错,但它只该是她的刀,只该被她握在手中,而不该妄想反客为主將她覆盖,否则她连人带心都要烧作一团火,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一个瞎子聋子,纵是將长安翻上一万遍,也只会將线索错失一万遍。
不讲道理的事已成定局,外怨而內乱,不过无能表现。
驾驭情绪,乃终生难题,欲图於大乱中取大静,却又不能真正闭塞耳目,更是难乎其难,金色四目面具下,少微眼睫颤颤,目色微红,嘴唇咬破出血。
这时,忽有马蹄声入耳,其声渐近渐响,那是欲將仙师府搜查的刘岐,他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绣衣卫及禁军。
绣衣卫从不避让,但面对前方缓行的巫神队伍,他们没有逾越。
因无意逾越,便暂时跟在后方,远远望去,如跟隨护持。
百姓们不敢再高声喧闹,避至两侧,而慢下来的马蹄声更添整齐,踢踢踏踏盖过其余杂音,渐成规律。
少微闯入那方规律之中,尝试找回心神次序,她知是刘岐到来,便感后方无虞,后心不再失守,更添两分安全寧静。
耳畔迴响姜负的修行引导,躁乱逐渐平息,直到仅剩一个本我驻守於天地间,护心台以澄明灵醒。
再次睁眼,诸象诸声井然有序,曾经苦修不得圆满的道家静心之法,在这大乱关头竟得大成,至此方才领悟姜负口中的心之大静大明。
或是嘴唇咬破散出血腥,又有两只蝇虫飞绕而来,它们嗡嗡声同震,少微却轻易分辨出其中一只发出的声音相对迟缓。
下意识转头,只见另有两只蝇虫飞至,嗡声竟同样迟钝。
未再受困於躯体,车纱拂动间,少微鬆开手中艾条,伸手抓掠而去。
片刻,她將手鬆开,两只蝇虫尽在掌中……她甚至刻意放慢了动作,却依旧轻易將它们捕捉。
而她放开手掌之后,蝇虫颇费了些时间,摇晃一阵,才重新振翅飞走。
少微看向蝇虫侧面飞来的方向,一座贴著封条的宅院,与仙师府相邻,家奴去探过,她也曾经过。
因狸突然丟掉艾条,转而抓蝇,跟隨在侧的郁司巫察觉到不对,示意队伍暂时慢下,正要询问狸究竟,只见狸突然跳下高车。
“此地气息有异,令她们围此宅驱之,我要就近查看。”
狸话未落,已疾行去。
是了,姜负说的没错,蝇虫扇动翅膀之音也能藏有奥秘……纵然只是多疑,也要一探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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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微第一次静坐的描写,在031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