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的话，如同一枚鲜艳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但赖君达脸上的表情却仿佛早已经被极北荒原之上的风雪冻住，未曾流露出任何的喜悦与激动。

他默默地微低着头，过得片刻，抬头缓缓道：“陛下，宝平王乃资历深厚的宗室亲王，若他执意要攫取军政大权，以权压人，以势压人，臣一介降将，只恐力有不逮，无法完成陛下之计划。”

渊皇对赖君达的聪明十分满意，同时在心头也愈发坚定了自己用他的念头。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朕自会敲打他，并且给他划明界限。该他拿的钱，该他享受的东西，你不要少了他的，至于别的，坚定立场便是，他若敢胡乱伸手，朕自有处置。”

他严肃地看着赖君达，“朕就问你，你可有信心，代替聂图南，替朕镇住汉地十三州，并且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内，彻底掌握景、来、乾、润、神、归六州之地，并在其中留足手段，以待事成之后随时率领他们光复，重归我大渊统治？”

赖君达深吸一口气，“陛下如此信重，臣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绝不负陛下重托，以全此计！”

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且下去准备吧，朕会替你将你的亲兵调回三千人，供你驱使。”

赖君达再度一拜，“臣谢陛下隆恩！”

待赖君达离开之后，渊皇的贴身大太监安长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鬼魅般地出现，恭敬地站在一旁。

渊皇望着远方，“你说宝平王和赖君达这个组合，能行吗？”

安长明恭敬道：“陛下运筹帷幄，居一宫而谋天下，宝平王和赖将军搭配，身份、地位、实力、能力皆齐全了，定无问题。”

渊皇微微摇头，也不知是不认可安长明的话，还是觉得这天下实在有点难谋。

“回头记得提醒朕，将赖君达的亲卫调回来三千，同时给剩下的人，换个条件好点的驻守之处。”

“陛下如此厚爱，赖将军必会感激涕零，忠心不二的。”

渊皇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若是别的降将，或许当不起这句话，但他赖君达，朕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赖君达在得知老军神死讯之后的行径，也触动了他心头那颗冷漠的帝王心。

这样的人，反而让他用着更放心了。

他转过身，淡淡吩咐到：“去将右相请到御书房，瀚海王的事情也该有个说法了。”

安长明点头欠身，“老奴遵旨。”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当右相来到宫门外，这位历经了大渊朝堂风云起落多年的老人，望着眼前这道曾经出入了无数次的宫门，眼神晦暗，心头暗自一叹，而后才收摄心神，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中，他朝着渊皇，照例行礼，“老臣拜见陛下。”

一身玄色皇袍的渊皇抬手微笑道：“右相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右相致谢之后落座，耳畔便听得渊皇的声音响起，“右相，先前瀚海王和使团遇刺之事，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有所得啊？”

右相心头暗自皱眉，自打当初那场信心勃勃的南侵大败而归，陛下如今行事，真的是越来越急躁，再不见之前的挥洒自如了。

便是这等问对之事，也全是这等直入主旨的话了。

老实讲，睿智老成如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往往是一种疑邻盗斧的心态在作祟。

但偏偏就在于，他已经改变了印象，便真的会止不住地生出这一类的念头。

“回陛下，按照老臣的查证，的确找到了一些完颜部侵占瀚海王麾下牧场，并且劫掠资源的证据，他们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东西我是真没查出来什么，但替罪的已经给你找好了，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渊皇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完颜部虽然是十姓之一，但实力一向在十姓之中排名最末，他有那个胆子，做下这样的事情？”

渊皇的回应同样态度鲜明，完颜部够份量吗你就往桌上端？

他看着右相，那幽深的目光仿佛在说，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替朕把握住，你到底是不是朕这头的啊？

右相心头暗叹一声，嗓音低沉，“老臣还查证到，平沙王不仅是强占了青萝郡主，而且也参与了劫掠瀚海王所掌控财货的事情。很有可能，他就是完颜部背后的支持者。”

“平沙王”渊皇叩着手指，沉吟着。

右相十分恳切地道：“陛下，老臣觉得，如宝平王等，虽然实力更强，但也意味着他们做这样的动机不足，毕竟就算是瀚海王平安回归，也不会太影响到他们。”

他的意思也很清楚，陛下，差不多就行了，你倒是想借机拿下宝平王甚至势力更强的，你得能服众啊！

平沙王就差不多了，又能削弱反对的宗室，还不怕他们掀桌子。

渊皇点了点头，“既然真相已明，那就抓起来让夜枭卫好好审吧，这些贼子，既然敢往右相你身上泼脏水，朕决不能容他们！”

右相知道这是陛下在敲打自己，别忘了这事儿的嫌疑人还是你，在官方定性给你洗白之前，朕随时可以拿出来做文章的。

但他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老臣定当办好此案，以谢陛下信任。”

渊皇摆了摆手，“右相何必如此客气，在这朝中，若说谁是朕能彻底相信和倚重的，非右相你莫属了。”

若是对于以前的右相而言，听见皇帝如此说，哪怕是知道帝王之心易变，也会因为此刻的真诚而感动；

可当他瞧见了陛下如何凉薄与急躁，如何为了自己的地位而枉顾青萝郡主等无辜之人性命，还要拿来算计朝堂之后，他只觉得乏味而恶心。

“陛下之言，老臣铭感五内，愿为大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右相请起，朕还有一事，想听听右相的意见。”

听着渊皇温和的声音，右相疑惑地看着他，“陛下请吩咐，老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渊皇缓缓道：“汉地十三州，对我大渊的岁入颇为重要，如今又有六州之地需要暂时割让给南朝，需提前布局，事务繁多，聂图南之子聂锋寒年纪尚幼，恐无力应对此事。”

他顿了顿，“朕欲以宝平王为汉地十三州总督，代表我大渊皇室，坐镇十三州之地。同时，以镇北大将军赖君达为副手，代行南院大王事，统领汉地十三州军政。”

说完，他看向右相，“右相以为如何？”

拓跋澄闻言，眉头微皱，思考起来。

赖君达去往图南城，是他能够有所预料的。

毕竟以赖君达的身份和能力，只要不被继续放逐，也该得到重用了。

而且南面的十三汉人州在聂图南背锅入狱之后，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力足够的人坐镇。

这个人，最好是汉人出身。

放眼朝堂，够分量的，也就左相冯源，和赖君达了。

但是冯源毕竟是文官，又是韬光养晦的性子，不适合南面这种需要长期备战的地方。

赖君达在解决了信任问题之后，也就是降将的身份，算个污点了。

但这一点，恰好对那些汉人州的汉人而言，还真不算啥。

对这个安排，右相拓跋澄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但是，让宝平王出任十三州总督，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明面上看，算是对赖君达的一种帮助，同时也是制衡。

毕竟赖君达归顺以来，并未在朝堂建立什么名望和势力，有宝平王撑腰很多事情就要好做得多。

但右相明白，陛下这个安排，是想进一步削弱朝堂之中，宗室反对派的势力。

如果平沙王被撸掉，宝平王被外放，朝堂宗室反对者的实力，的确可以说是大大削弱，对于陛下进一步控制朝堂权柄，改良国政，是有大好处的。

好在，右相打心底里，也是赞同这一步的。

于是，他开口道：“陛下这个安排很好，也很及时，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忽然顿住，当即暗骂自己今日怎么昏了头了，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陛下只是多埋了两个弯，就成功把自己绕进去了，难不成自己这是真老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回头，只能继续道：“问题是宝平王会不会愿意，如果陛下有需要，老臣愿去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渊皇微笑点头，“那就有劳右相了。瀚海王那边，朕也会好生与他说清楚的。”

右相还不得不起身谢恩，而后才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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