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08章 阳谋对阳谋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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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年轻的时候,曾经游歷地方,对大明的基层很了解。

大明地方行政,尤其是省一级,最大痼疾便是三司分权,事权不一,號令不畅,效率极其低下。

朝廷中枢鞭长莫及,地方力量难以凝聚。

每每遇到大事,要么临时委派巡抚总督,权宜之计;要么相互推諉,貽误时机。

如今试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感觉最大的掣肘,就来自这层层的割裂与梗阻!

打通这个环节,朝廷的意志才能真正一桿子戳到地方上,今后各种改革才有基础。

朝廷政令可以直达省级中枢,再由这个中枢强力贯彻府县。

地方的力量可以被有效动员,改革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贯通————贯通!”

张居正都迟疑了。

户部改革的痛,是切肤之痛,是权力格局洗牌的剧痛。

而省级常设巡抚的改革,则是整个大明行政结构的重构,这其中多少的利益,又能对让自己日后想要推动的新政,有著多么巨大的好处?!

张居正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

苏泽將此二事合於一疏,用意昭然若揭。

这是逼他张居正做选择,用他无法拒绝的“省级改革”诱饵,换取他对“户部改革”的背书。

这是个阳谋,直指他改革志向的核心。

苏泽当真好算计!竟然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可正如苏泽算计的那样,张居正根本无法拒绝。

“將此疏,即刻呈送元辅高阁老处。”

“告诉元辅,此乃贯通国用之根本大计,本官全力支持。”

张居正靠在太师椅上,自己已经支持了,接下来轮到高拱接招了。

能不能推动改革,就看高拱的手段了。

反正自己给了態度,若是推动不了,损害的是高拱这个內阁首辅的权威。

果然和张居正所料的那样,高拱面对苏泽的奏疏也是又爱又忧。

爱的是苏泽奏疏,切中了时弊,一旦成功大明行政体系將会迎来脱胎换骨的变革。

忧的是这项改革难度很大,而且这种涉及人事的改革也是他高拱的职权范围,推动改革的阻力巨大。

但也如张居正那样,高拱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决定还是要召开內阁会议,支持苏泽的奏疏。

就算是遇到反对的,大不了將他们打压下去就是了,正如之前那几个弹劾苏泽的科道官员那样。

內阁会议上,虽然有诸大綬、李一元提出异议,担心这样的改革会引发六部九卿衙门的反弹,影响年底的朝廷工作,但是依然被高拱和张居正通过了。

只不过高拱和张居正,都没有意识到,在前几次科道官员的反对中,和这一次朝堂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圣旨明发,內阁阁议通过苏泽《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的消息,在户部衙门激起了风波。

但是这次的风波,没有想像中的群情激愤,也没有公开的抗辩奏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抵抗,仿佛整个户部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泥沼。

魏惲带著户房精干的算手,会同內承运司派出的帐房,进驻户部度支清吏司的档房。

户房是为落实苏泽之前的《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按照苏泽奏疏中新擬定的“权责议定案”提纲。

第一项就是釐清歷年及未来预算中,哪些开支明確由国库承担,哪些由內帑承担,为后续的收支对应和市舶税分成谈判打基础。

他们需要调阅近五年九边粮拨付、河工物料採买、驛站经费核销等几项大宗开支的原始凭据和核销记录。

户部侍郎张守直面沉似水地接待了他们,指派了几个书办配合。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让魏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主司,您要的永平府隆庆五年秋粮入库核销册?稍待————哦,这份档册前些日子工部借去核对河工粮耗了,尚未归还。”

“蓟镇隆庆六年冬餉发放明细?这个————当时是紧急拨付,走的是飞签”特批,原始籤押单在张侍郎处归档,还需请示。”

“河南黄河石坝物料採买帐?涉及多家商行,分属河南、山东清吏司经办,调档需两司主事会签,程序繁杂,恐怕要等上几日。

每一次索要,都伴隨著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拖延。

档册要么“恰好”被借走,要么分散在不同清吏司需要繁琐的协调程序,要么就是需要更高级別的长官的签字放行。

户部书办態度恭敬,动作却磨磨蹭蹭。

偌大的档房,效率低得令人窒息。

魏惲带来的算手们枯坐半日,面前空空如也,只能干看著户部小吏们不紧不慢地整理著无关紧要的旧档。

內承运司的太监帐房脸色难看,低声对魏惲道:“魏主司,这哪里是查帐?

分明是消遣我等!照这么下去,年底的御前財政会议,咱们拿什么去议?”

魏惲紧抿著嘴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户部在用最“合规”的方式,告诉户房的人,没有他们的“配合”,这些帐,你们查不动。

果然,数日后,在例行內阁小会上,当高拱询问户部与內承运司互查进展,並提及苏泽奏疏中“五司”架构的初步落实设想时,户部侍郎张守直匯报导:“稟元辅、诸位阁老。苏检正之议,立意高远,下官等岂敢不遵。然,户部事务,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

“值此互查紧要关头,骤然更张部务架构,十三司裁撤归併,权责重新划分,非一朝一夕之功。”

“部內人心惶惶,熟悉旧务者恐难適新职,新设五司主官人选、属吏调配、

文书档案交割————桩桩件件,皆需时日梳理。”

张守直心中嘆息。

他並非是要顶撞高拱。

而是户部的局势,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阁臣,最后落在高拱脸上:“更紧要者,眼下互查陷入僵局。”

“內承运司欲索要歷年市舶税细帐,此乃內帑根本,牵涉甚广,岂能轻予?”

“而户部欲釐清內承运司代支国库之项,对方又推说帐目浩繁,需待內府监盘库。”

“如此互相推諉,互查本已举步维艰。此时若再强行拆分户部,十三司官员自顾不暇,谁人还有心力推进互查?”

“若因部务混乱,导致御前財政会议无法如期召开,年关各项赏赐、边餉拨付出了紕漏————这个责任,户部担不起,下官也担不起。”

高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居正眼神锐利地盯著张守直。

户部这么做,几乎是威胁內阁了。

但张守直拋出的现实困难又確实存在,难以立刻驳斥。

诸大綬、李一元等人眉头紧锁,他们在內阁会议上的担忧,已经成了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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