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死亡的瞬间和英雄的瞬间(6k) 我在俄国当文豪
“他们在夜里把他从睡梦中拽醒,
地牢里只听见军刀的声音,
吆喝的命令;影影绰绰
幽灵似的晃动著令人恐怖的黑影。
他们推著他朝前走,长长的过道
又深又暗,又暗又深。
铁门门发出尖厉的声响,铁门里银鐺鏗鏘;
他霎时感觉到天空和冰凉的空气。
一辆马车一一一座滚动的墓室已等在那里,
他被急急忙忙推进车厢。”
一一《英雄的瞬间》
自从最后一场审讯结束后,囚犯们对於他们的案子的商討就一无所知了。无聊的日子在毫无生气的单调中一天天过去,在如此漫长的监禁生活之后,有人甚至已经不再自言自语,而是略显机械地在房间里踱步,或者呆呆地躺在床上。
不过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囚犯们意识到要塞的走廊里出现不寻常的动静,曾经只有教堂的钟声才会打破那里的死寂,但如今,他们的命运似乎已经开始嗒嗒作响。
有的犯人从窗户向外望去,注意到了院子里有排成一列的马车一一数量如此之多,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突然,他看到一队队骑警包围了马车。此时这些犯人才想到,这些骚动可能与彼得拉舍夫斯基案有关,他活著看到了监禁的无聊日子最终结束的一天。
与此同时,有的犯人已经听到了看守在监狱中大声打开牢门。
米哈伊尔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复杂的心情,米哈伊尔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著眼前这註定还要再关押许多人的暗室,接著便静静等待著一种永恆的时刻的到来。不多时,看守打开了米哈伊尔所在的牢房的门,等他出去后,他竟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纳博科夫將军的身影。
这位將军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复杂,几度张口又几度合上了嘴巴,等到米哈伊尔看向他时,反倒是他有些不知所措乃至怀有深深的罪恶感。
关於米哈伊尔乃至彼得拉舍夫斯基的案子,这位品性相当不错的將军其实已经尽力了。
就像当委员会发现年轻的安德烈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被错抓的时,其他成员想让他继续在囚室里受折磨,直到他的释放手续完成,但纳博科夫提出抗议,把安德烈安置到自己的住处。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杜罗夫都谈起过那位司令[纳博科夫”,“他一直关心他们,並尽其所能地改善他们的处境”
与此同时,代表第三厅的杜別尔特將军极其关心审讯,时常带著尖锐和反讽的口气参与其中。尤其是当得知对彼得拉舍夫斯基圈子的监视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了很长时间时,他大为恼怒,把这种隱瞒视作对他个人的冒犯。
为了满足私人的报復心和保护自己的官僚利益,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削弱內务部和他的前战友里普兰季赋予此案的重要性。而別人也如此表示道:“我知道他有几次尽其所能地帮助那些受到政治罪指控的人,却不知道他曾经毁掉过任何一人。”
而关於米哈伊尔的案件,纳博科夫將军和杜別尔特將军无论是出於公心还是私心,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在这位年轻文学家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持下,一切依旧走到了今天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为此已经显得有些憔悴的米哈伊尔在看到纳博科夫將军是这样一副神態时,身穿囚服的他对著这位彼得保罗要塞指挥官伸出了手,而儘管两人此刻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处境,但纳博科夫將军在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地就握住了米哈伊尔的手。
“感谢您的照顾和帮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不必感到愧疚,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对此已经知道了判决的最终结果的纳博科夫將军只能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压根想不明白这次的判决为何会如此之重,甚至已经到了这种最后的时刻,沙皇依旧没有展现他的宽容和仁慈,以至於纳博科夫將军现在压根不敢告诉米哈伊尔他接下来会被带到哪,他也十分害怕米哈伊尔会问他这件事。
而在其他囚犯那里,他们激动的提问只得到了士兵们闪烁其词的回答,以及催促他们抓紧些。但米哈伊尔並没有问,他只是接过了他被捕时穿的衣物,看守还给了他一些温暖厚实的袜子。最后,米哈伊尔便开始换衣服,扣上大衣的扣子,戴好手套,拿著自己的帽子……
终於,米哈伊尔穿著这身体面的衣服从牢里走了出来。
等到士兵们將要带著米哈伊尔,朝那又深又暗的过道上走去的时候,內心已经挣扎了太久太久的纳博科夫將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您不问我您要被带去哪里吗?”
或许还是应当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
“不用了。”
原本已经要走向那仿佛深渊的过道的米哈伊尔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接著就转过身来对著纳博科夫將军笑了笑道:
“我知道。”
说罢,米哈伊尔戴上了自己的黑帽子,大步向前走去。
纳博科夫將军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
米哈伊尔就这样走出了囚室,沿著走廊来到外面的门厅,上了一辆急急停下的封闭双座马车,一个士兵爬上车看押他。
此时早就已经是凛冬,外面天寒地冻,还下了一整夜的雪,马车上的窗户早已结霜,把一切都遮的严严实实。
在这段格外漫长的路程中,米哈伊尔稍稍擦了擦窗户,隱隱约约地,他看到了处於將亮未亮之际的圣彼得堡。
这似乎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因为任何公开的活动大概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刻举行………
当米哈伊尔有些深沉地看著窗外的一切时,彼得拉舍夫斯基案的其他犯人,正为离开羈所和由此可能预示的一切感到相当的振奋和高兴,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行程持续了大约30分钟,等到马车停下,米哈伊尔被要求从车中出来,下来之后,米哈伊尔情不自禁地就眯了眯眼,然后开始四下张望。
很快,米哈伊尔就看到了谢苗诺夫校场……
校场上覆盖著新下的雪,四周的士兵们围成一个方块,在这样的时刻,几乎没有什么围观者,万籟俱寂。这似乎是一个晴朗冬日的早晨,但太阳似乎还未升起,透过浓密的云层,米哈伊尔觉得自己或许看到了一个黯淡且阴鬱的圆球。
正当米哈伊尔沉浸在眼前的一切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肘,一边推著他向前,一边告诉他往哪里走,在米哈伊尔的脚下,大约有一英尺厚的积雪,隨著他的向前,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在走过去的这个过程中,米哈伊尔很快就看到,在左边不远处,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建筑,那是个四方的行刑台,高20--30英尺,周围蒙著黑纱,有台阶从地面通往上边。
紧接著,他就看到了挤在雪地里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们,等走近后,不少人冲米哈伊尔兴奋地致意,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观察到了他熟悉的人的面容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他们一个个脸部消瘦、疲倦、苍白而憔悴,有几个人鬍子拉碴,头髮很久没剪过。有的人已经面带病容,脸色苍白蜡黄,颧骨凸起,眼睛仿佛陷了下去,底部是大大的黑眼圈,长发和过长的浓须包裹著整张脸。
当然,米哈伊尔或许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先是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紧接著似乎就因为他的状態悲戚的说不出话……
不过很快,人们再次重逢的喜悦时刻就被一位將军的大嗓门打断,他纵马上前,命令他们保持安静。一名文官隨后要求囚犯们按照他点名的顺序站成一排,米哈伊尔、彼得拉舍夫斯基和斯佩什涅夫位列名单之首。
文官身后跟著一个手拿十字架的教士,对集合的囚犯们宣布:“今天尔等將接受对你们案件的公正决定一跟我来。”
接著他带领队伍走向行刑台,但首先从整队士兵的面前经过。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一些成员曾是现在校场上的彼得堡部队的军官,此举旨在向军卒展示他们的不忠上级的墮落。
蹣跚著穿过雪地时,囚犯们重新开始交谈,行刑台一边竖著的几根灰色柱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们会被绑在上面枪决吗?当然不会,但无从知晓可能发生什么一一他们很可能都会被送去做苦役。这就是当那群人被带往台阶旁时,阿赫沙鲁莫夫听到的谈话片段。
等到登上平台后,囚犯们被再次分开,每边两排。此时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莫姆贝利身旁,在狂热躁动的状態中,他语速飞快、顛三倒四地告诉了后者自己在监狱中构思的一个故事。
突然,广场上突然迴荡起了士兵们立正时发出的清脆鏗鏘声,被告们被要求光著脑袋聆听对他们的判决。在刺骨的寒意中,大部分人犹豫著没有从命,於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奉命扒掉了他们的帽子。隨后,另一位全副制服的文官沿著队列移动,以便直视著每一个人的脸向其宣读所犯的罪行和惩罚。阿赫沙鲁莫夫表示,由於此人说话既快又不清楚,不可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在他履行程序的差不多半小时里,有一句话像丧钟般不断迴响著:“战地刑事法庭判处所有人由行刑队枪决。”
几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死这个词犹如一块巨石掉进静寂的冰面,砰然巨响,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击得粉碎,然后是空虚的回声,消逝在这冰冷的、黎明的、寂静的无声坟塋之中。等到这些字眼的意思开始被理解时,已经有些茫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转向杜罗夫说:“我们不可能被枪决。”杜罗夫指指行刑台旁的一辆农用马车作为回答,他错误地想像上面的稻草中藏著棺材。当犯人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刑惊骇莫名甚至几乎发狂的时候,周围的士兵们加强了警戒,犯人们已经乱作一团,却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当官员履行完程序后,囚犯们陆续领到了农民的白色长衫和睡帽一一他们的裹尸布,恰恰就在这种混乱的时刻,惊骇不已的眾人突然就听到了米哈伊尔的声音:
“我们会没事的。”
儘管说这话的人是米哈伊尔,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但其他人压根不相信。
不过米哈伊尔的声音终究是稍微压倒了一点那句语气毫无感情的话:“判处被行刑队枪决。”可一切仍在往前推进,看押者正在帮他们这些几乎瘫软在地上的人穿上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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