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瘟神不请自来 大宋文豪
第403章 瘟神不请自来
夜色如墨,陆北顾率近百骑麟州精锐驰出北门,马蹄声碎,踏破了边塞的寂静。
他们沿著蜿蜒於黄土沟壑间的官道向北疾行,继而折向东面,目標是百余里外的府州州治府谷城。
初夏的夜风带著寒意,吹拂著陆北顾的緋色官袍。
他很清楚此行关係重大,因为折家的態度將直接决定目前麟州战局的走向,甚至往大了说,此番麟州若是筑堡不成反而损兵折將,那么还会影响未来宋夏边境的势力平衡。
但怎么说服折家出兵呢?
空口白牙肯定是很难做到的,即便折家看在他这个代表著朝廷的“钦差”身份上派出三五百兵马,说白了也只是象徵性的表个態敷衍一下,於麟州危局起不到什么破局作用。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要拿出利益来跟折家进行交换。
但尷尬的地方就在於,陆北顾手上现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利益,只能进行许诺......然而若是非要给折家强行许诺一些譬如互市权之类的利益,一方面这是逾权,另一方面还触碰了朝廷限制藩镇的红线。
非要这么做,眼前倒是有一定的可能性说动折家出兵给麟州解围,但等他回朝之后必然会因此事遭到惩罚,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而且,即便他手里有拿得出手的利益,若是主动去谈利益交换,在谈判地位上其实也是不对等的,必然会被折家拿捏。
“怎么才能先在姿態上压服折家,同时做到许诺出的利益既让折家心动到足以大规模出兵支援麟州的地步,又不会留下把柄在事后牵连到自己呢?”
马背上的陆北顾陷入了沉思。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既要又要”?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事情。
但隨著星辰渐明,一个计划,却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或许,他可以先利用手中现有的监察权,做出姿態误导折家的判断,从而虚空造牌,给自己爭取到主动权。
至於如何进行利益交换,同时还不留下把柄牵连自己,陆北顾同时也有了些想法。
一路无话,翌日不到午时的时候,一行人便风尘僕僕地抵达了府谷城外。
府谷城坐落在黄河西岸的一片台地上,城墙高大坚固,气象森严,城头飘扬的“折”字大旗,更是无声地宣示著此地主人的权威。
通稟之后,府州方面倒是並未怠慢,只见城门开处,一队精锐骑兵簇拥著一员小將疾驰而出。
来將约莫十五六岁,已长得虎背狼腰,他头戴亮银狮子盔,身披厚重札甲,坐下骑一匹神骏的白马,端的是人如猛虎,马似蛟龙!
他来到陆北顾马前,勒住韁绳,隨后滚鞍落马,从容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折克行,奉知州之命,特来迎候陆御史!御史一路辛苦!”
竟是宋神宗“五路伐夏”时东路的后卫折克行吗?
对於这个名字,陆北顾是有印象的,或者说,但凡研究过宋夏战爭的,很难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五路伐夏”里各路兵马基本打得都跟狗屎一样,只有西路的李宪和东路作为后卫的折克行打出了漂亮仗。
东路的折家军按原计划在夏州与鄜延兵会师,后因粮尽撤军,折克行带著三千折家军作为东路军后卫,上万夏军尾追至俄枝盘堆,折克行反身接战,大败夏军,阵斩夏军大將,由此保证了东路军顺利撤退。
再加上熙寧年间支援种諤筑城,带兵战於葭芦川,斩首夏军四百级;元佑年间会诸將出折水川,大败夏军,斩首夏军千余级;绍圣年间支援涇原路筑堡,出师至长波川,焚盪党项部落族帐等等。
纵观折克行的战绩就能发现,打满了宋夏战爭后半场的他,对於“支援友军”这件事情非常积极,基本称得上是折家百年歷史中最喜欢支援友军的家主,也正是因为他毫无保留的支援,在元符年间宋军才能通过筑堡彻底將麟府路至鄜延路的道路打通,从而让麟府路与廊延路连成一片,不再孤绝一隅。
但如果从藩镇割据的角度来看,不管是损耗自家兵马出境支援友军行动,还是让自家原本隔绝的地盘被朝廷逐渐包围,都是绝对不智的。
“此人或许可以借用。”
看著这时候还是无名小辈的折克行,陆北顾心头暗想道。
但在明面上,陆北顾却不仅不展现亲近之意,反而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倨傲姿態,只是在马背上“哼”了一声。
“本官奉命巡查麟府路军务,如今至府州,是要好好巡视一番的,请折將军带路进城吧。”
听闻此言,折克行顿时一愣。
不是来搬救兵的?
他的叔父,也就是如今的府州知州、折家家主折继祖,刚才可是吩咐过他......这位陆御史背后是有人的,所以既然亲自前来求援,又是代表朝廷的钦差,折家怎么也得给个態度,到时候会让折克行这个营指挥使带著摩下五百骑去象徵性地支援麟州。
不过,折家不是这么好被拿捏的,不可能主动说要派援军,所以折继祖要折克行拖著陆北顾,若是陆北顾问起折知州何在,便要折克行称其“病了”,由此拖延个一两日,让陆北顾著急。
毕竟,只有当陆北顾意识到自己有求於人,姿態放得低了,折家卖的这个人情才有价值。
但陆北顾这第一句话就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让已经打好了腹稿的折克行有点不知所措了。
折克行挠了挠被头盔系带弄得有点痒的喉结,问道:“那、那陆御史是先进城到州衙安顿歇息,还是巡查城里的军务?折知州不巧染了风寒病了,若是陆御史想见,怕是得等两天。”
陆北顾只道:“本官没问折知州如何啊。”
看著这位將门虎子闻言有些窘迫的神態,陆北顾莞尔,真是个老实孩子啊,自己都没问,就主动把编的话给背出来了。
“罢了,既然折知州病了,那今天便安顿下来先歇歇,往后两天也不需別人,由你来陪同本官巡查府州军务吧。”
陆北顾如此说道,隨即也不管折克行,逕自打马进城。
折克行连忙跟上,將他们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赶回折家稟报。
议事厅內,“继”字辈的折家家主折继祖以及其弟折继世皆在座,“克”字辈的折克行之兄折克柔也在。
折家家主的位置,向来都是“兄终弟及”,除非上一辈死完了,不然不会传给下一辈。
因此折惟忠死后,先是由折惟忠的长子也就是“继”字辈的折继宣接任家主,但折继宣为政暴虐,闹得內外皆怨,於是由二子折继閔接任家主,折继閔即折克行、折克柔的父亲,其在五年前病逝后,由折惟忠三子折继祖接任家主。
而折家“克”字辈的下一代男丁,因“继”字辈的折继宣无嗣、折继世年纪轻刚成婚,故而目前只有折继閔的儿子折克柔和折克行、折克俭,以及折继祖今年刚刚出生的儿子折克禧这四人。
“这位陆御史到底想干什么?我听说文官都怕死,莫不是因为怕死,所以才趁著新秦城尚未被围,赶紧从麟州跑到府州躲避夏军?”
折继世蹙紧了眉头,他是折克柔和折克行的叔叔不假,不过其实岁数没比他们大多少,今年才二十多岁。
实际上,身为折家家主的折继祖今年也没多大,刚三十六岁而已。
“我们给麟州的通报或许给了他由头。”
折继祖沉吟片刻,说道:“读书人怕死是真,但按他现在表现出的这个態度来看,更可能的是,他是想找个由头,在避开麟州战乱的同时,在府州给自己立些功劳,从而回朝后免受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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