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哭泣都没有来得及,我被冲到了山下的林子里,被树枝挂住,不敢动弹。
等到洪水变小,露出地面,天已经快黑了。
我不敢乱走,然后,听到了呼唤声。
最开始我以为是野兽,狼或者熊什么的,后来我才听出来,那是姐姐的声音。
我回应了她。
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重逢。
“太好了,如果你出了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姐姐抱着我,嚎啕大哭。
她觉得,都是因为她让我来扮演玄君,才会导致我遇险,所以非常自责,才跟着大人们一起在山里找我,然后遇到了第二轮的山洪。
我们找到了一块大石头,躲到石头上。
山林的夜晚很冷,很黑。
我们相互依偎着,说了很多平常没有说的话。
我们聊着未来。
姐姐说,以后等我们俩都成了大明星,我可以去她的剧组探班,然后装成她的模样去恶作剧。
姐姐说,不知道你的那个周鹤鸣能不能分出我们两个,我争辩说,不是我的。
姐姐说,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还有人在等着你,你还有想见的人。
姐姐说,要是我们能活着出去,就让我带她去找周鹤鸣,她想看看,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生。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被湍急的洪水淹没。
我们抱在一起,不知道等待的是救援还是死亡。
这时,一艘救生艇找到了我们。
他们缓缓靠近石头,想要递给我们救生圈的时候,一道浪打来。
我和姐姐同时落到了水里。
姐姐最先被船上的人抓住,我被卷走。
但她立刻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时候,情况很危急,就算救生艇,在急流里容易翻船。
姐姐用力把我往救生艇的方向拽,配合船上的人,我被拉住,就要被救起。
然后,又是一道浪。
救生艇几乎翻倒。
我和姐姐同时落到了水里,那时候,我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
直到。
姐姐拉住了我。
她如果把我往后推,那我就会被卷走,她能借此靠到船边。
可是,她却把我往船的方向用力一推,自己远离了救生艇。
我本能地回身想拉她,可只拉到了她的手串,那手串分崩离析,落入水中,就像姐姐。
我和姐姐最后对视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嘴巴在动。
“活下去,他会找到你。”
那是我见到活着的姐姐的最后一面。
在救生艇上,我大脑一片空白,旁边的叔叔阿姨在问我,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回到山下,我得知了姐姐去世的消息。
“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下陆浅。”
营救的叔叔,向我的爸爸道歉。
不对。
不对。
不对。
我才是陆浅。
死掉的,是陆白。
我张嘴想要辩解。
可是。
某种强烈的情绪制止了我。
对啊。
死掉的,应该是陆浅才对。
是那个阴沉,胆怯,懦弱,连戏都演不好的陆浅。
真正应该活下来的,应该是陆白才对。
从那一刻开始。
我知道。
陆浅已经死了。
活在世上的,是陆白。
是那个有着成为大明星愿望,开朗,活泼,明媚,能够和任何人成为朋友,演技出色,待人接物优秀的陆白。
但我也知道。
还不够。
我虽然能够短暂地扮演姐姐,但并不能达到完全不被戳穿的程度。
所以。
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因为事故而精神失常的爸爸无暇顾及我。
亲戚也不敢打扰我。
在那个房间里。
我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镜子,练习姐姐的说话方式,她的笑容,她的动作。
我知道,我要撒一个,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戳破的谎言。
我要以陆白的身份,成为一名演员。
我必须,守住姐姐的骄傲。
谎言说一千遍,或许就能成为真实。
我发现,我能够完美扮演姐姐,哪怕在睡着的时候,都不可能露馅。
除非,那代表着陆浅的手串被摘下。
那些时候,我就会变得局促不安,变回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陆浅。
我还发现。
因为我就是最大的骗子,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说谎的我,获得了看穿他人谎言的能力。
我明白人说谎时候的一切模样,因为,我就是那样欺骗了所有人的。
一年后,我成为了陆白。
可,或许是内心的陆浅还没有彻底死亡。
我在初三的时候选择去江城读书。
因为他在那里。
他说,他会考上江城中学,所以我选择了江城中学。
但我不敢去寻找他。
我担心,一旦我见到他,那我就没办法再扮演姐姐,我会让姐姐彻底消失。
为了姐姐,我必须,亲手杀死陆浅。
那天。
为了学校年末晚会的排练,为了下一个角色的扮演,为了,和陆浅告别。
我在学校的多媒体教室,练习钢琴。
其实姐姐不会钢琴,陆浅会,但自从陆浅“死”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摸过钢琴。
当时。
我想的是。
等弹完这一首曲子,陆浅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今往后,只会有陆白。
那个柔弱,不安,沉默的陆浅,那个喜欢周鹤鸣的陆浅,将会在那一首象征告别的曲子结束之后,彻彻底底地死去。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可是。
命运有时候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在曲子快要弹完的时候。
他出现了。
他找到了我。
尽管他已经认不出那年夏天的那个女孩,连那段记忆都已经忘却。
可我。
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鹤鸣。
现在是,程霜降的男朋友。
他和过去有些不同,没有那么自信,也没有那么开朗,只有温柔,一如既往。
他非常喜欢那个叫程霜降的女孩,喜欢到,令陆浅嫉妒之后,又希望他们能够终成眷属。
因为陆浅已经死了,陆浅已经不可能获得幸福了。
而陆白,没有理由喜欢周鹤鸣。
那么,只有程霜降,能让少年再度展露笑容。
我愿意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幸福,因为那也是陆浅的愿望。
然而。
程霜降离他而去。
准确地说,是重生而来的程霜降为了救下死在未来的周鹤鸣,选择了牺牲自己。
就像,姐姐当时,为了救下想要与周鹤鸣见面的我,选择了牺牲自己。
看着孤独的周鹤鸣。
我想。
即便不能以陆浅的身份待在他身边,那么,以陆白的身份陪伴他,是不是也可以?
和他相知,相恋,结婚,成为家人,一起度过余生。
只要他能幸福,那么在他身边的,是陆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没想到的是。
他终究,还是看出来了。
*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陆白怔怔地看着周鹤鸣。
“你说过,喜欢上我的时候,是被我找到的时候,我想来想去,只有小时候,找到陆浅的时候。”
周鹤鸣回答。
“但其实那时候我还不太确定,我也是在我们被山洪冲走,看到你的反应之后,才真正确定了,你就是陆浅。”
“说起来,我早就应该觉察到的,《百年孤独》里的那一段剧情,双胞胎在出生的时候弄错了,顶着错误的名字度过一生,又在死亡的时候弄混了棺材,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谁是谁。”
“就像,陆白与陆浅。”
听到周鹤鸣的话,陆白眼眶骤然变红,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这么做,所以,我会说,已经足够了,你可以,不用困在任何人的期待里,哪怕那个人是小时候的你自己。”
周鹤鸣柔声道。
“陆白现在已经很成功了,你完成了她的愿望,守住了她的骄傲,让所有人都知道,陆白是一名真正的演员。”
“.真的可以了吗?”
陆白声音哽咽。
“我真的,守住了姐姐的骄傲吗?”
“当然。”
周鹤鸣露出笑容,轻轻撩起陆白耳畔垂落的头发。
“我许过愿,至少在我的面前,我希望,你能够不用再伪装,扮演,能够坦诚地生活,我希望能够看到不假任何掩饰,有着缺点,恶劣,难堪之处的你,我想要,触碰到你的真我,所以.”
陆白看着周鹤鸣。
在这个瞬间。
她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黑暗,萧瑟,荒凉的废墟中,少女蜷缩身体哭泣。
直到。
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
“阿浅。”
这个早已丢失的名字历经漫长的,冰冷的,孤独的时光,被重新唤起。
死去多年的陆浅,在这一刻获得了重生。
她抬起头,看到少年笑容清澈,一如初见。
“找到你了。”
他说道。
对此。
少女,陆浅,扬起脸,含泪抿出一抹笑容,给予回应。
“被你找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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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