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车夫当得久,又常年跟那些粗粝汉子泡在一起,个子又高,的确不像未满十八岁的少年郎。
“银钱一百枚银元,先拿出来,”老刘没精打采说了句。
祥子依言掏出一张百元面额的银票,认真放在了桌面上,
银票是中城巴洛商行发的——这家传闻中有世家背景的商行,在四九城里头那是公认最有信誉的。
银票由特制纸制的,经由蒸汽机按压的特殊纹,几乎无人能仿制。
纸张边缘已泛出浅褐色,票面原本鲜亮的朱砂印记早已褪成淡粉。
明显有些年头的银票,折痕却十分齐整,票面更是连一丝污渍都无。
看来,这张银票的主人将它看得很金贵。
这银票是杰叔的,祥子潜入人和车厂那夜从白楼里特意摸出来的——至于藏在哪里,那天夜里,杰叔跟祥子反复唠叨了好几遍,祥子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埋在李家矿厂那个深坑里的男人,耗了小半辈子,最后也只剩这么一张银票。
——
凭多年经验,老刘只扫一眼银票,把这大个子的家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神色里便带了几分怠慢:“推荐信拿出来。”
依着宝林武馆规矩——想要做个学徒,除了气血关这门槛,推荐信和银元那是一样也少不得的。
祥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蓝布包好的信筏。
老刘接过来,慢悠悠打开,目光刚落在纸上,眼睛就是一呆——
最先瞧见的,是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林俊卿。
老刘却是一拍脑袋——险些把这桩事给忘了。
他这些年一直负责武馆学徒的遴选,托关系找他的着实太多——各种打招呼的,有些人的背景甚至能让他头皮发麻。
武馆学徒也分几类:
有些人不过是来宝林武馆镀个金,自然不会贸然挑战“整骨汤”的风险,只消得待满六个月,便能靠着这份资质和家里关系,去警察厅或大帅府理所当然寻个好差事。
而另一些,则是真心想要学武的,拿定主意想要打熬筋骨皮膜,去博那一线入品的机缘。
如何把这些各怀心思的学徒们安置妥当,可是一门大学问。
若是让那些镀金的去打熬筋骨,既得罪人,又白白浪费武馆资源。
若是让那些真心学武的被“关系户”影响了,就失了武馆选徒真意,长此以往便是武馆发展的大患。
因此,这推荐信便显出其重要性了
当然,还得靠他老刘的能耐!
老刘坐镇学徒遴选这些年,只消瞧一眼推荐信来历和内容,再瞅瞅几天试炼里的表现,便能把来人的心思猜个大不离。
不过眼前这大个子的推荐信可不一般。
这可是林俊卿自堕境后,头一遭给人写推荐信,
更要紧的是,这位前任大师兄离开武馆那天,还特意来寻过他。
能让这位向来不问世事的孤傲师兄亲自上门,便是老刘当时也暗暗咂舌——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请得动林俊卿?
是以,老刘此刻陡然瞧见这貌不惊人的大个子,倒是心中顿生些疑惑——这般年纪了,也不像个少年天才嘛。
不过,林俊卿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老刘坐直了身子,脸上便多了几分热络:“你便是祥子小兄弟吧?当日林师兄走时还特地叮嘱过我,你瞧我这记性!”
说话间,这老武夫更是笑脸盈盈,亲手把资料递了过去。
瞧见这一幕,外头排队的好多人都一脸惊愕。
毕竟方才这一个多时辰,那老头子脸上都没露过半分好脸色,怎地对这大个子这般亲热?
一时之间,周围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祥子身上,
而排在祥子后头那小胖子,更是面色一愣,
旋即,那双小眼珠子又滴溜了起来。
——
既有林俊卿这层关系,所谓查验身份也只是走个过场。
老刘胡乱在祥子的档案上勾画了一番,却是指着卷宗抬头处,笑眯眯问道:“呃祥子小兄弟,还不晓得你名字呢?你瞧.这姓名栏可不能空着。”
这话还真把祥子问住了。
姓氏?
爹娘死的早,如今脑子里的记忆里,好像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人喊祥子——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好多人到死,都没挣下个大名。
老刘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祥子望着桌案上那张微皱的银票,嘴角却是勾起一个温柔的笑,认真说道:
“我姓李,李杰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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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