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雪地中的小马(6.1K) 祥子修仙记
所谓车帮,正是小马整合南区地下势力后,重新建立的帮派。
祥子望著汉子们手中簇新的火药枪,眸色愈发深沉一按照小马上周的匯报,这些正是从申城走私来的新货。
“你们疯了吗?开枪啊!射死他们!”张三公子声嘶力竭地叫喊,麵皮涨得如同死猪般紫红。
祥子扫了一眼,轻声说了句:“呱噪。”
刘毅愣住了,小声说道:“祥爷,这位张三公子是马爷最新结识的...”
话音未落,便被一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打断。
霎时间,刘毅只觉尾椎骨窜起一阵刺骨寒意,隨后,他却是霍然起身,咬著牙对张家眾人冷声道:“三爷...得罪了!”
眾人瞠目结舌之下,刘毅竟带著几名心腹,將张三公子的护院悉数绑了起来,就连张三公子本人,也被他反剪了双臂。
这紈絝公子尚在怒骂挣扎,却听到耳边一个微不可查的声音:“三爷...这位爷是丁字桥那位祥爷,李祥...”
张三公子一下子不折腾了。
李祥?
这些日子,偌大的四九城,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场同品擂上,这位爷硬生生崩碎了钱星武的武道前程。
钱星武是谁?那可是到了大帅府,亦能堂而皇之坐上主桌的人物。
传闻,击败钱星武后,这位爷便成了宝林武馆最年轻的副院主,李家更是为此举办了一场轰动四九城的大宴。
前几日李家庄的那场宴席,便是他那位大帅父亲,也派了高级参谋带著厚礼前往道贺。
他一个庶出公子,又怎敢在这般大人物面前放肆?
若是被老爷子晓得了,只怕要打断他的腿!
念及於此,张三公子顿时乖巧如小猫。
就这样,在眾人惊惧的目光中,李家庄一行人转身离去。
行至巷口,祥子忽然驻足,回头望了眼冻得瑟瑟发抖的蓝衣少女,对班志勇轻声吩咐:“把这姑娘送回四海赌坊,转告那位女东家,就说这姑娘是我妹子,让冯东家好生照看。”
班志勇腆著笑脸,赶紧应了。
蓝衣少女望著那渐渐远去的大个子,手上下意识攥紧一个蓝色小布包,神色怔怔。
布包不大,是用最粗糙的蓝布缝製而成一这种便宜而耐用的蓝布,向来是力夫与车夫们最喜欢的。
布包上绣著一朵小小的牡丹,针脚细密而拙劣,这是小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隨身携带的物件。
这是祥子半年前...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蓝布衫。
这世间吶...有些事情,终究是一眼万年。
一场不大的风波,终以意外的方式落幕。
下午,四九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人和车厂,祥子盘坐在熟悉的炕上,有些唏嘘。
这原是刘四爷的房间,以前在人和车厂时,他会在夜里过来帮刘四爷查帐。
那时节,虎妞总会盘坐在这里,將帐本递到他手中。
也正是李家矿区的那本帐本,將他彻底捲入了血腥的漩涡。
此前虎妞侥倖逃过李家的追杀,不知如今是否还活著?
不知为何,对於那个黑塔般的女人,祥子心中竟无多少怨恨。
正恍惚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祥爷,喝口茶吧,再放著可就凉透了。”老马笑呵呵地將茶盏推到他面前。
自从小马坐镇南城,这人和车厂的宅子也归了他。
小马这小子是有孝心的,特意派人把老马从李家庄接了回去,先前老马在丁字桥李家庄时,祥子偶尔便会找他嘮嗑,此番许久不见,自然要过来探望。
老马明显富態了些,身上却依旧穿著那件略显破旧的蓝布衫。
祥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是熟悉的高沫。
他笑了笑,说道:“老马,如今日子好过了,你也该阔气些,依我看,这些高沫不如换成龙井、碧螺春之类的好茶。”
老马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祥爷,您是晓得我的,劳碌了大半辈子,哪过惯那般娇贵日子。”
说著,他也捧起茶盏,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在我看来,如今日日能喝上高沫,顿顿有羊肉夹饃,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祥子笑道:“这话倒是不假,往日挤在三等大院时,何曾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
老马昏沉的眼眸中泛起泪光,忽然感嘆道:“做人啊,可不能忘本。”
听闻此言,祥子沉默了,起身下了炕,望向院外。
老马並未多言,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祥子缓缓踱步至门口,对外轻声说道:“你爷爷说,做人不能忘本,你可听清了?”
门外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祥爷...小马知道了。”
祥子推门。
窗外大雪纷飞,白皑皑的雪地里,跪著一个瘦弱的少年。
小马抬头,神色平静,朝著祥子又磕了一个头:“小马知错了。”
风雪滚入屋子,扑在祥子脸上。
他望著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郎,缓缓问道:“你在这儿跪了半日,可知晓为何?”
小马神色有些茫然,沉默片刻后说道:“是我管束不严,手下衝撞了祥爷。”
祥子眉头微蹙,轻嘆一声:“小马,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小事”
。
“你想成事,与张三公子结交,並无过错。”
“你手下的青皮汉子,拿著火药枪行走街巷,也算不上大错。”
“便是你与四海赌坊的女东家设局,让张三公子输了一大笔银元,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罢了。”
听闻此言,小马心神巨震。
“可你不该,不该为了討好张三公子,主动去打小丽的主意。”
祥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骇的小马,缓缓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思,只是我要告诉你,我与那姑娘並无深交。”
忽地,祥子却是话风一转:“听说...你把三等车夫的份子钱,从一毛五,又提到了一毛八?”
“而且车帮的青皮汉子,已到南城各铺子放话,往后每月的例钱都要翻倍?
”
跪在雪地里的小马抬头,沉声道:“祥爷,这些钱我分文未动,尽数用在了李家庄的防务上。南边世道不太平,革命军已攻占安徽,火炮、火枪之类的军械,价钱比往日涨了三成。”
祥子轻嘆一声:“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他迈前一步,目光落在肩膀已积起一层浮雪的小马身上,缓缓说道:“上次,你便是如今日一般...在我院外跪了一夜。”
“你可还记得,当日为何执意要隨我去丁字桥?”
小马怔了怔,却是咬著牙说道:“因为陈江!我已无路可走。”
说话间,这位如今的“南城马爷”,想起半年多前的往事,麵皮依旧涨得紫红—
他昔日不过是武馆杂院的学徒,却被陈江这个紈絝硬生生逼上绝路,若非祥子出手相救,只怕早已性命不保。
祥子淡淡说道:“如今你对那些底层人下手...何尝不是另一个陈江?”
这话一出,仿若一道惊雷,在小马心头炸开。
“小马,这吃人的世道,我们当不成所谓的好人,但也不能丟了为人的底线。”
“昔日我一个长辈同我说过一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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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不该是这般道理。”
“今日我把这句话说与你听,你听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都须牢牢记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记不住,莫要怪我李祥下手无情。”
祥子的话语平淡,却裹著风雪,重重砸在小马心头。
小马额头重重叩在雪地上,不敢抬头,只沉声道:“小马记住了,此生绝不敢忘。”
祥子静静望著他,半晌未语,隨后转身对屋內笑道:“老马,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探望。”
老马脸上挤出一个笑模样:“祥爷慢走...”
风雪之中,只剩下这一对爷孙俩。
老马昏沉的眸子望著小马,重重嘆了一口气,却是没有扶起这个最心疼的孙儿。
“砰”的一声,房门重又关上。
风雪之中,只剩小马一人默默跪著。
马车晃悠,朝著西城火车站驶了过去,班志勇头顶著裘皮帽,搓手说道:“祥爷...那姑娘我已送回了四海赌坊,事已办妥,您放心。”
祥子点头,却又轻声道:“我让你带的话...你可带到了?”
班志勇嘿嘿一笑:“祥爷您的吩咐,自然不敢懈怠,我拿著您的玉符...与跟那女东家说了..若是日后发现她与南城车帮有啥瓜葛,便关了她这座四海赌坊。”
“那女东家没问缘由,立马就应了。”
“她是个聪明人,晓得若是没了李家庄这杆大旗...会是怎样的后果。”
祥子沉吟片刻,又缓缓说道:“志勇...这些日子你去各地多转转,帮我看看...哪里还有岔子,若是觉得有问题,便回来同我说。”
班志勇笑容一滯,重重点头:“祥爷您放心。”
祥子点头,关上了车帘,把漫天风雪隔在外头。
李家庄如今声势煊赫,又得使馆区信重,一时之间风光无二。
但这世间,哪里有光起高楼的道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世间之事,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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