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国。
沧州。
三江县。
铜铃声阵阵,马车停在这座要在地图上找很久的小县城里。
素裙女子透过车窗打量著眼前布满灰尘和泥点的镇狮。
露水掛在马头墙小青瓦檐上,匾额上曾经镀金的字跡已经在岁月中风化,斑驳褪色,街上满是院墙內溜出来的草药苦味。
来往的行人裹紧衣襟步履匆匆,路过正门时总有人留下一两声嘆惋。
清冷,败落,孤寂且苦涩。
女人曾听人讲过这间武馆主人曾经的辉煌,很难跟如今的样子联繫起来。
不成仙,终究是英雄难抵岁月。
她嘆了口气,开口道:“是这儿了,獒叔,下车吧。”
三江县临水,春寒料峭里江风猎猎。
女人曲线玲瓏仅著一件单薄素裙,却在冷风中怡然独立,她身后跟著一个戴帷帽的男人,身形同样笔直坚挺,只是风吹扬起皂纱的时候,隱约露出一张狗脸。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眼前破败的武馆。
不同於门脸,门內却歷久弥新。
影壁和壁刻浮雕都擦拭得很乾净,年轻的武馆主人在壁画中依旧意气风发。
乾净利落的武学招式就这么鐫刻在青石地砖上,任君观赏,从直拳踏至劈掌,右脚踩著刺剑左脚已经踏中撩刀,前方还有斧鉞鉤叉等诸多兵器静候指教。
行至中堂,顶上掛著『狮子坟』三个字,匾额色泽淡得像烟,字却鲜红夺目,像是近日才新换上去的。
“两位,此地不再迎客了。”
嗓音低沉雄浑,不像是一个老迈者能够发出。
只见太师椅上,酣睡的男人挥退为他针灸的小廝,缓缓睁开眼,
他身形魁梧,白髮白髯像狮子鬃毛般狂放,白眉斜飞入鬢,左半边被一道刀疤截断,平添凶戾,那双眼睛浸染风沙和血火,丝毫不减旧日锐利威风。
“请问可是李龙湖前辈?”
女人並不畏惧,微笑著发问。
“修行者。”
李龙湖平静地瞥了一眼女人身后缄默的男人。
“还有一只狗妖。”
“我不曾记得有这样两位故人。”
眼前这个穿素裙的女人五官很漂亮,笑起来恬静亲和,举止也分寸得当,但不管怎样笑顏,眼底深处却总有著化不开的淡漠。
这种淡漠李龙湖很熟悉,那是长生种与短生种天然的隔阂。
“前辈当然不记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女人微微一礼,笑著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信递上。
“我唤作青禾,是替我家小姐来送信的,我家小姐名叫余红袖。”
“红袖?”
先前交谈,李龙湖人坐在这里,眼睛和心思却像是沉浸在別处,听到『余红袖』这个名字才有一丝鲜活起来。
他接过信件拆开,上面字跡娟秀不改当年。
『一別七十二载,盼君再相逢,对饮浊酒,聊解昔年愁』
寥寥一句话,却勾起他尘封的记忆。
自幼年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整整七十余载,他却依然清晰记得,十八岁那年,听闻世上有仙人时的心潮澎湃。
年少轻狂,织罗同乡十三人,跋涉千里寻仙。
六中七返。
他便是那没有灵根的七人之一。
梦碎仙宗,黯然返乡,回忆起当时情境,依旧怨懟难平!
不公!
不甘!不愿!不服!
於是他开始习武,发誓要以一双拳搭桥,用手中刀做灵根,打破那狗屁的天命!
二十岁习武,二十八岁登堂入室,三十岁名扬一方。
三十七岁,躋身一流,意气风发。
三十八岁,败尽沧州武林,锋芒毕露。
三十九岁,於三江中斩恶蛟,悬蛟首於当阳桥,名动天下。
四十岁携斩蛟之势出沧州,斗败十八路高手,破入宗师,八方来贺。
『三江匯龙湖,生当舞狂狮』
李龙湖之名,风头盛极无两。
然后……
“然后再无寸进。”李龙湖在心中喃喃。
五十岁,无所寸进。
六十岁,无所寸进。
七十岁,无所寸进。
八十岁,无所寸进。
九十岁,不进反退。
路断了。
心中不由长嘆一声。
“原来已经是七十二年前了。”
什么武学天骄,什么一代宗师,什么三江斩蛟……
俱往矣。
李龙湖回神,持信指节握得很用力:“何意?”
“小姐的意思,是请您收拾东西移驾,隨我俩同回宗门。”
女人落落大方地直视他,语气並非商量,而是篤定,似乎觉得能以凡人之身入住仙宗,没有人可以拒绝这份殊荣。
“何解?”李龙湖挑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若是无事发生,没道理现在突然想起接自己上山去。
女人皱眉,耐著性子张口:“小姐多年来一直关注与你相关的消息,前些日子,你的大徒弟动身,朝三江县而来,来者不善。”
“为了臆想中的『留一手』罢了。”
“你的二徒弟同样不甘落后。”
“同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大概是怕他师兄学会后送他下来跟我团聚。”
“你的三徒弟也在路上。”
“想来又赌输了,盯上了我这点棺材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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