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寒岁,与世相隔,恍如一梦。
江临於此方寸天地,得了那无声的少女悉心照拂,静养沉疴。
那少女日復一日,踏雪採药,为他换敷,復又烹煮汤食,一举一动,皆轻柔专注,不染尘烟。
她采来的草药,有的清香扑鼻,有的则带著古怪的辛辣,敷在伤处,初时如冰锥刺骨,继而又似烈火灼烧。
痛楚难当之后,却总能感到一股暖流在伤口处缓缓滋生,缓缓涤盪著那侵入骨髓的阴寒死气。
兽皮御寒,篝火彻夜不熄。
江临每日除了硬受换药时的锥心之痛,其余辰光,便是勉力浅立磐石桩,默默潜运那劫后残存的內劲,於周身缓缓流转。
他能清晰感觉到,肩胛与胸前那两处险些致命的伤势,在那些奇异草药的效力下,正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癒合。
原本深可见骨的创口已渐渐收口,新生的嫩肉带著微微的麻痒,生机重焕。
不知不觉又过了六七日,江临自觉身子已恢復了五六成光景,肩背的伤口虽仍有牵扯之痛,却已不影响寻常举动。
这树洞之內虽则安稳,但他心系二哥黑塔,实是寢食难安,再难作片刻久留。
这一日,待少女又一次为他换过药后,他终於开口,嗓音依旧带著几分久未言语的沙哑,却已不似先前那般乾裂。
“多蒙姑娘连日照料,在下伤势已无大碍。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里是哪里,在下尚有要事在身,需即刻即刻动身。”
少女闻言,正收拾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隨即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江临见状,心中感激,郑重地朝她深深一揖。
他仔细穿戴好自己的衣物,復又取过靠在洞壁一旁、早已被少女擦拭得寒光凛凛的环首刀与坚木牛角弓,深吸一口洞外透来的寒冽空气,便欲向洞口行去。
那少女却忽然起身,先一步走到洞口,素手拨开覆在洞外的枯藤与厚重的兽皮。
江临再次躬身答谢,这才从那仅容一人匍匐钻过的洞口,略有些吃力地爬了出去。
甫一出洞,一股远比洞內酷烈百倍的朔风裹挟著冰寒刺骨的雪粒,劈头盖脸般猛灌而来,让他精神陡然一振,四肢百骸为之一凛。
他立於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的半腰,脚下是纵横交错如盘虬臥龙般的粗大枝干,上面覆满厚厚的白雪。
举目四望,但见天地茫茫白雪无垠,一片萧杀。
周遭儘是嶙峋枝干,光禿巨木,偶有几株不畏严寒的苍劲青松,点缀其间,却也大半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沉寂而萧瑟。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穹,剎那间,心神为之一夺。
只见那高远至极的天际,竟被一股自西北天际横贯而来,宛如天神手中巨刃一般的罡风,生生劈出上下两重迥异的景象。
下层是浓厚翻滚的阴云,色如铁灰,沉重如铅,正被那无匹的狂风高速捲动,覆压万里。
上层却阳光耀目,宛如黄金熔浆翻滚穿透云层。
两股强悍绝伦的沛然气流,在天顶那状若巨剪交错的无形风口猛烈碰撞,掀起了数之不尽的螺旋云柱。
它们或盘旋升腾、或翻滚咆哮,像怒龙的巨身在云海中穿梭。
驀地,一束凝练如实质的璀璨阳芒,竟如神剑破空,穿透了一根高耸云柱的顶端,以一个惊心动魄的角度,悍然斜射向冰封雪覆的苍茫大地。
那道金光所过之处,映得下方奔涌的灰云边缘,瞬间燃起了一道道火焰般炽烈的火烧云。
云隨风鼓,那一大片被金光照亮的云翳,竟在眨眼间幻化出一只狰狞威猛的龙首之形。
金鳞龙首,拨开下方汹涌的雾浪,神威凛凛。
虽然仅仅只是数息之后,龙首便又已倏然隱没。
其蜿蜒磅礴的龙尾甚至来不及完全显现,整个庞大无匹的云龙巨躯便被再次翻涌聚合的墨色暗浪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如此壮丽而酷烈的雪天景象,带著一股令人心魂战慄的凛冽威严与磅礴伟力,狠狠撞在江临重伤初愈的心灵上。
他想像自己就是那一束撕裂天穹洞穿云柱的阳芒。
是那被穿云破日的游龙,夭矫腾挪,灵动无匹,在云海雪幕中自如穿梭,倏忽来去,见首不见尾。
就在这风雪激盪天昏地暗的瞬间,在这对生死瞬间的极致回溯之中,江临的心神仿佛与这变幻莫测的天象融为了一体。
他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胸中勃然喷发,仿佛有什么桎梏被轰然打破,即將破体而出。
“如果我的刀刃,亦能如这云中之龙?”
他心神激盪之下,磐石桩功所修出的沉凝內劲,此刻竟也隨其心念而轰然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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