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林在漆黑的荒原上魂飞魄散地狂奔了整整一夜。
他胯下那匹素以神骏著称的照夜玉狮子,在他的死命鞭打下,此刻也已汗透重衣,口吐白沫,四蹄几近虚脱。
而他臀上那支直没至羽的狼牙箭,带来的不仅仅是锥心刺骨的剧痛,更有那深入骨髓的羞辱与恐惧,。
每一次坐骨隨著马匹的顛簸起落,都仿佛有万千钢针攒刺,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如果不是他脑海中反覆迴荡那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蛮人如何屠戮他那些同伴们惨死的景象,早已支撑不住。
终於,当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笼罩山林的寒雾尚未完全散尽之时。
钱林连人带马,如同一滩烂泥般,轰然栽倒在距离怀朔卫城最近的一处官道驛铺那紧闭的乌漆大门之前。
“救命,救命啊,蛮子,蛮子杀人啦,程公子他们都死了!”
钱林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从乾裂的喉咙中挤出嘶哑变形的哀嚎,隨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驛铺內闻声而出的老驛卒,睡眼惺忪,本还有些不耐。
待看清门外这浑身血污之人,以及他身上那华贵却已撕裂的锦缎服饰上清晰可辨的钱氏家族徽记,尤其是那枚深深嵌入臀部的狰狞箭矢时,嚇得魂飞天外。
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尖叫著去寻驛长。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不过半日辰光便传遍了怀朔城,並以最紧急的军情急报,雪片般飞向数十里外的蓟宣府州衙门。
顷刻之间,整个蓟宣府乃至陇右道西北官场,皆为之震动。
要知道,此番遇袭的富家少爷小姐之中,钱林这个本州盐铁商钱万贯的独子,论及家世背景,尚不过是敬陪末流。
在他之上的,有州府通判的几位姻亲子侄,最重要的是,监军御史张大人的宝贝族侄,程公子,也赫然在列。
监军御史张大人,其背后倚仗的可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张辅的族侄,竟然在他巡查督导的地面上,被不知来路的蛮子当眾残忍虐杀,这无异於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查,给我往死里查!”
蓟宣总兵官周遇吉,此刻鬚髮戟张,目眥欲裂,一掌拍碎了身旁的黄梨木案几,咆哮之声直欲掀翻帅堂屋顶。
“一群废物,竟让区区蛮夷小股游骑,深入我大胤腹地数百里,屠戮朝廷命官亲眷。那怀朔卫指挥使王元是干什么吃的,破虏营那些骄兵悍將,平日里剋扣军餉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到了紧要关头,都成了死人?”
“传我军令,立刻调集州府直属精锐营、怀朔卫守军、各处堡寨团练,即刻出动,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蛮子给我搜出来。”
军令一下,整个陇右道西北地区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大队大队的兵马,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各处军州堡寨汹涌而出。
……
钱林是被一阵粗暴至极的擂门声,以及自家府邸中家丁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哭喊声,生生从无边噩梦之中拽回现实的。
他猛地从那被窝里挣扎爬起,不料牵动屁股上传来的创口,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那如同炼狱般的恐怖景象再次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程大哥被一箭贯脑的头颅,李公子被洞穿胸膛的惨状……
“少,少爷,不好了,官,官兵!好多官兵把咱们府给围了。”
一个贴身小廝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衝进臥房。
“什么?”
钱林又惊又怒,他爹钱万贯手眼通天,在这蓟宣府地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只有他们钱家欺负別人的份,谁敢如此放肆,带兵围了他的府邸?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臥房那扇雕梨木门,便在一声巨响中炸裂开来。
一群杀气腾腾如狼似虎的怀朔卫士兵,已然撞开房门,持著明晃晃的腰刀闯了进来。
“钱林?”为首的军官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子,在他身上一遍遍刮过,“奉上令,命你即刻隨我等前往燕子窝凶案现场,指认详情,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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