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澳门风云,外夷助力(新年快乐!!) 皇明
第624章 澳门风云,外夷助力(新年快乐!!)
安杰丽卡·德拉·罗维雷已经记不清这是本月第几次在凌晨方能合眼了。
窗外的南湾仍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中,远处海面渔火点点,葡式石铸建筑的轮廓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她揉了揉太阳穴,手中鹅毛笔的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墨汁凝聚成一滴將落未落的黑珠。
面前的案牘上堆满了卷宗。
大炮台的工期延误报告、下月赴日朱印船的货载清单、果阿方面关於军费开支的质询、还有香山县丞昨日差人送来的公文,催问地租银缴纳的日期。
这些还只是日常。
真正让她难以入眠的,是眼下越来越复杂的局势。
大明与日本的战爭已经持续数月,虽然明军势如破竹,倭国九州的战事节节胜利,但澳门这个弹丸之地却因此陷入了微妙的境地。
自嘉靖三十六年获准居留澳门以来,葡人始终小心翼翼地维持著与大明朝廷的平衡。
缴纳地租、服从管辖、不越雷池一步。
作为回报,他们得以在这片远离欧洲的土地上经营著利润丰厚的转口贸易:
中国的生丝、瓷器、丝绸运往日本,换来滚滚白银。
马六甲的香料、印度的棉布、欧洲的毛织品在这里集散。
但这场战爭改变了一切。
日本处於德川幕府时期,各方大名对铁炮、火药的需求如饥似渴,愿意出三倍甚至五倍的高价收购。
平户的英国商馆、长崎的耶穌会传教士,纷纷派来密使,开出优厚的条件:
只要葡萄牙人愿意突破明军的海上封锁,將武器弹药运往日本,除了白银,还可以在九州获得更优惠的贸易特权。
而大明这边,虽然与葡萄牙王室的联姻带来了表面的友好关係。
塞西莉亚公主嫁入紫禁城,成为大明皇帝的贵妃,但在澳门事务上,广东官员的態度依然强硬而警惕。
香山知县每隔数月便要核查澳门人口,海道副使隨时可以下令封锁关闸。
一旦关闸紧闭,澳门城內连一口淡水都难以获取。
议事会里,分歧已经公开化。
以富商罗德里戈为首的一派认为,商人的天职是牟利,日本开出的条件实在难以拒绝。
“我们不是大明的属民。”
他在上周的议事会上拍著桌子说:“果阿方面也不会同意我们放弃这样一笔利润!”
而以主教代表卡瓦略神父为首的教会派则坚持,必须维护与大明的关係。
耶穌会在中国內地的传教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利玛竇神甫开创的局面不能毁於一旦。
安杰丽卡是第三派。
作为总督,她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那些在议事厅里爭吵不休的商人们没有意识到,这场战爭的结果早已註定。
她读过从马尼拉辗转送来的情报,也通过与澳门的闽南商人交谈,了解了前线的真实情况:
明军在朝鲜战场上投入的兵力超过十万,水师战船遮天蔽日,日本人的防线节节败退。
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是澳门这区区几千葡萄牙人能招惹得起的。
但她也无法完全无视亲日派的诉求。
毕竟,议事会掌握著澳门的財权,那些商人如果联合起来抵制她的命令,她的改革將寸步难行。
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局。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紧接著是侍卫的低语,然后敲门声响起。
“总督阁下。”
侍卫长佩德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安杰丽卡放下鹅毛笔:“进来。”
门被推开,佩德罗的身影出现在烛光边缘。
这个跟隨她多年的老兵面色疲惫,但眼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异色。
“阁下,明国派遣使者过来了。”
安杰丽卡微微一怔。
使者?
在这个时辰?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天色尚未放亮,海面上仍是一片墨蓝。
大明官员极少在这个时刻前来澳门,更不会以“使者”的名义。
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不过是香山县丞派来的书吏,递送公文,催缴税款,例行公事。
“可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佩德罗顿了顿,说道:“不清楚,但————”
他压低了声音。
“带了许多礼物过来,三十几口箱子,已经抬进澳门前厅。依属下看,应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这四个字在安杰丽卡脑海中盘旋了一瞬,隨即如闪电般劈开连日来的迷雾。
大明向葡萄牙人开口相求?
她迅速站起身,披上外袍,一边繫紧衣带一边往外走:“请他们到议事厅等候,奉上最好的茶点,就说本督即刻便到。”
“是。”
佩德罗转身离去。
安杰丽卡在铜镜前停下脚步,借著昏暗的烛光打量自己。
镜中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轮廓深邃,眉宇间带著义大利贵族特有的那种冷静与锐利0
她理了理散落的金棕色捲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穿过长长的石廊,远远便望见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守在门口的卫兵见她到来,立即挺直了脊背。
安杰丽卡迈步而入,目光首先落在厅中站立的几位客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文官,身著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下頜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负手而立,正仰头打量墙上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
那是几年前耶穌会士绘製进献给总督府的礼物,上面用拉丁文和葡文標註著从果阿到长崎的每一条航线。
见安杰丽卡进来,那文官收回目光,从容转过身,拱手一礼。
“香山县丞衙门主薄,姓沈,草字明甫。
奉海道副使蔡公之命,前来拜会总督大人。”
他的官话略带粤音,但咬字清晰,语调不卑不亢。
安杰丽卡注意到,他身后还跟著两名隨从,手中捧著漆木匣子,並无更多护卫。
这份胆量,倒是让她高看一眼。
“沈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安杰丽卡用熟练的粤语回道。这是她上任后刻意苦练的技能,与香山县打交道时颇为受用。
果然,沈主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隨即微笑点头:“不敢当。总督大人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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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宾主落座后,僕从奉上茶点。
安杰丽卡没有急於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热气打量对方。
沈主簿也在打量她。
这位传闻中的女总督,看来与那些只知敛財的蛮夷商人確有不同。
“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安杰丽卡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沈主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身后隨从示意。两名隨从上前,將手中的漆木匣子放在案上,打开盒盖。
烛光下,满室生辉。
一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成色极佳。
另一匣则是各色礼品。
苏锦、湖笔、徽墨、还有几匹安杰丽卡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绸缎,织工之精美,远胜寻常舶来货。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沈主薄语气平淡。
“蔡大人说,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安杰丽卡的目光从银锭上移开,落回沈主薄脸上。
她没有被这些礼物晃花眼。相反,礼物越重,意味著所求越大。
“沈大人请讲。”
沈主簿点点头,缓缓开口:“想必总督大人也知晓,我大明王师正在东征倭国。
九州战事正酣,但粮草輜重的转运,仍是朝廷上下日夜忧心之事。”
安杰丽卡心头一跳。
“倭国与我朝隔海相望,距离不近。眼下正值颱风季,小船在海上行驶不得。
而我朝————大船虽有不少,但要同时满足前线数十万大军的后勤运输,实在力有不逮””
。
他直视安杰丽卡的眼睛,继续说道:“是以,海道副使蔡公特命下官前来,想请贵方帮忙,为我前线的王师將士运送一批补给。”
议事厅內安静了片刻。
安杰丽卡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已翻江倒海。
让她帮忙运送补给?
给明军?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葡萄牙的船只可以进入战区,意味著他们將被允许靠近那个他们梦寐以求但又始终被排斥在外的巨大市场,意味著...
她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思绪压下,用儘量平稳的语气问道:“敢问沈大人,贵方需要我们运送什么?运往何处?又————以何种条件?”
沈主簿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的文书,示意隨从呈上。
“这是蔡大人亲笔所书的礼单,以及条件概略。”
安杰丽卡接过,展开细看。
烛光下,那工整的馆阁体小楷一字一字映入眼帘:
允诺瓜分倭国战后利益。
给予足额银两作为运费。
加大广州一澳门贸易额度。
准葡船悬掛明军旗帜,免受沿途关卡盘查。
还有最后一条,用硃笔圈出。
此役之后,澳门葡人若循规守法,大明可重新考虑居留章程中部分限制条款。
安杰丽卡的目光在这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重新考虑居留章程中的限制条款。
这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澳门葡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贸易受阻,不是海盗袭扰,而是有朝一日被大明朝廷一道旨意逐出这片土地。
从嘉靖年间至今,这个威胁始终悬在头顶。
歷任总督、议事会、主教,无不想方设法討好广东官员,无非是为了保住这个立足之地。
而现在,大明主动递来橄欖枝。
她抬起头,对上沈主薄平静的目光。
“条件確实————”
她斟酌著措辞。
“相当优厚。但我需要时间与议事会商议。”
沈主簿点点头,並无不悦之色:“这是自然。
蔡公说了,此事不急在一时,总督大人可以慢慢考虑。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前线军情如火,若能儘早答覆,自是最好。”
安杰丽卡瞭然。
这就是大明的行事风格:
面上永远从容不迫,骨子里却把期限卡得死死的。
“我明白。”
她站起身。
“沈大人远道而来,先在澳门歇息一晚。明日,我给您答覆。”
沈主簿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
这是今晚第一次真正露出笑意。
“总督果然爽快。”
安杰丽卡送走沈主簿一行,回到议事厅,在烛光下重新展开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瓜分倭国利益。
加大贸易额度。
修改居留章程。
每一条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但她也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议事会里那些人,未必都愿意接这趟差事。
尤其是那些与日本贸易往来密切的商人。
一旦答应大明,就意味著彻底站在日本的对立面,平户的生意就別想了,长崎的传教事业也会受到影响。
还有果阿方面。
副王殿下远在印度,对远东局势的了解远不如她这个身在澳门的人。
若是擅自做主,日后恐怕会有麻烦。
但若不答应————
她再次看向那份文书。
错失这个机会,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欞洒进厅內,將墙上的地图照得清晰起来。
安杰丽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標著“澳门”的小点上,然后缓缓移动,掠过南海,掠过台湾海峡,落在日本列岛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风险,不是做出选择,而是不敢选择。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佩德罗的声音传来:“总督阁下,议事会的几位先生到了。”
安杰丽卡转过身,理了理衣襟:“请他们进来。”
议事会紧急会议,就此开始。
澳门的议事厅坐落在议事亭前地一侧,是一座两层高的石筑建筑,始建於三十多年前,仿照葡萄牙中世纪市政厅的样式。
一楼是敞廊,供市民集会使用。
二楼才是真正的议事大厅,正中一张长桌,周围摆放著十几把高背椅,墙壁上悬掛著国王的画像和果阿副王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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