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像锅里的蒸汽，悄没声地瀰漫开来。

范二和高虎你看我我看你，刚才的兴奋劲跟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食客们开始低声嘀咕，带著点善意的调侃。

“高老板，这金星”是不是路上顛著了？”

“要不要请个懂行的来喊”一声？”

“哈哈，高老板灶上的本事没的说，这新玩意嘛.....

”

正这时候，人群后面挤过来个穿蓝色工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带著笑。

“高师傅，別急！我家也是这牌子，这新机子，得调整调整。”

这人姓孙，是无线电厂的技术员，常来吃高林做的面拖蟹。

他熟门熟路地蹲到电视机前，先拽了拽电源插头，確认插紧了，又指著电视机后面一根能拉长的金属杆。

“喏，这是天线！得拉出来！”

他小心地把那银亮的杆子一节节拽长，调到最大角度，又左右转了转，跟在摆弄鱼竿似的。

接著他开始拧旋钮。

“这个是频道选择，我们盐瀆现在就能搜到两个台。”

他一边说一边调。

“中央台一套还有江省台。这时候的话...

，他拧到个位置。

“中央台该放《为您服务》了，沈力主持的，教点过日子的窍门类，江省台要么放电影，要么重播评书。”

他先拧开音量，又调亮度和对比度。

隨著他的动作，那块墨黑的屏幕中心，忽然跳出来一片灰白的雪花点。

“滋滋啦啦”地闪个不停！

紧接著，刺耳的电流噪音“刺啦”一声从喇叭里蹦出来，跟无数只小虫子在叫！

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往后缩了缩脖子，又赶紧往前凑。

有动静！

这就说明它活了！

孙技术员屏住气，手指跟绣花似的，一点点微调频道旋钮，另一只手轻轻拨弄天线。

刺耳的噪音慢慢低下去，变得有规律了。

雪花点也开始翻涌，聚拢，像是混沌里要开出花来...

忽然，一片晃动的灰白背景上，冒出些模糊的色块和线条，扭来扭去的。

“有了！有了！”有人低呼，声音都发颤。

孙技术员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动得更轻了。

色块渐渐清楚了，线条也稳了...

终於，屏幕上显出个清晰的人影。

穿著得体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是中央台的沈力！

她正对著镜头笑，声音温和。

“观眾朋友们，今天我们来讲讲如何挑选新鲜的蔬菜...

”

画面不算太清楚，带著点雪花纹，时不时晃一下。

声音里也混著轻微的“滋滋”声，可千真万確，是活生生的人在动，在说话！

“乖乖隆地洞！里面真能放出人啊！”

范二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手指著屏幕，声音都变了调，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电视机呢。

虽然之前二爷已经带过他看过电影了，但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赵家兄弟几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那方寸大的屏幕。

高虎看得痴了，嘴里喃喃著。

“比收音机里说的......厉害多了..

”

收音机里听一千遍，哪比得上亲眼见这“魔匣子”里走出个人来？

食客们也看的聚精会神，坐在凳子上忘了点菜。

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机里沈力温和的声音，还有那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像是在说些家常话。

好一会后，有人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来还得吃饭呢。

食客们目光都不挪开，点了几个菜。

范二他们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忙活起来，时不时都得回头看一眼这黑白电视里的东西。

灶台上，高林重新掌了勺。

铁锅与锅铲“鏘鏘”碰撞，热油“滋啦”一声裹住肉片，火焰舔著锅底“呼呼”地响。

这些烟火气的动静，成了那片安静里最踏实的伴奏。

所有人都捧著碗，眼睛却粘在屏幕上，扒饭的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生怕错过沈力说的哪个字。

老钱夹了块火爆脆肠塞进嘴里，眼睛还没离开屏幕，含混不清地说。

“高老板，我看啊，这电视机別急著搬回家，就放在店里吧。

我们大伙吃饭也有个响动”看，就当给高记”添个镇店之宝”！保管生意更红火！”

这话一落地，眾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高老板，放这好！”

“我们天天来捧场，正好下班了还能看看电视节目！”

“就是！让我们也沾沾光，见见世面嘛！”

高林顛著锅，锅里的肉在火上翻跳，香气裹著肉香漫开来。

他听著眾人的起鬨，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台吸走所有目光的“金星”，还有那帮看得如痴如醉的伙计和食客。

心里那点盼著新房的迫切，竟被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冲淡了。

“这台金星”嘛，还是得抬回新房去，给我娘老子和婆娘解闷呢！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引得眾人都瞅他，才接著说：“等我们再攒够了钱，买台更大的！专门放店里！给大傢伙添个乐子！”

“好！高老板局气！”

“说话算话啊！赶紧攒钱买大的！”

“为了看大电视，我明个带全家来支持高师傅生意！”

“要不买个大彩电吧！”

“你当点菜呢！”

铺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鬨笑和叫好声，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灶火熊熊，锅气蒸腾，电视机里沈力温和的声音依旧在讲述著生活小窍门，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

有油乎乎的，有带著饭粒的，还有笑出褶子的，个个都透著股被食物和新鲜事餵饱的满足。

高林掂了掂锅。

他瞥了眼角落里的“金星”，又看了看帐台前拢帐的云苓。

她正抬眼望他，嘴角弯著，眼里的光比屏幕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