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04章 歷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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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来。领事馆的代表、海关的官员、地方长官、记者————全都已经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码头边缘,朝外海望去。

旁人见了只觉他似乎太过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歷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后,必须站在最前面。

一名负责接待的地方官低声请示:“外务卿阁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贵客上岸后先献上一点带日本风味的小礼。

我们准备了漆盒、摺扇、武士刀。还有几名侍女,她们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为贵客奉茶、弹琴,她们都————”

话没有说完,他就自觉地闭嘴了,因为井上馨的脸上明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这位日本的外务卿低声呵斥:“礼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適的时候,由合適的人,以合適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尔桑看到横滨的第一眼,不许出现任何奇观”!別想靠几把扇子、几声三味线就叫他感动。

他不是那些来搜集东方风情的肤浅游客!他是大作家!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大世面!”

那地方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言语。

井上馨却仿佛仍嫌不够:“等他到了东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让他欣赏。而不是在码头上,让他像看马戏那样看日本。”

这时,港外终於传来大型邮轮沉厚而悠长的汽笛。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又被工作人员压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雾气深处,看见一艘黑色船身的邮轮缓缓显现,烟囱正吐出一股笔直上升的煤烟。

船身尚未靠稳,他的心里却已经先生出了一股兴奋,像一个赌徒看见自己的好运,正被人从海上慢慢送来。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想起许多人曾经讥笑过自己的欧化政策。

那些人骂鹿鸣馆是靠洋装、舞会、香檳和假笑堆起来的,全是虚偽的应酬,是拿日本的尊严去换列强的宽容。

话很难听,但井上馨知道这些人並不全是错的。

国家的尊严当然不可能只靠宴会、舞会贏得,可眼下日本手中並没有多少牌。

帝国军队还不够强大,与外国谈判废除条约法理不足,何况列强的偏见根深蒂固,从不承认日本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如果连“你们已经文明了”这层最表面的承认都得不到,別的又从何谈起?

既然如此,他寧可把一切能用来包装国家的东西全都推到前台,寧可被人嘲笑,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他望著那艘正在靠岸的轮船,心想,只要这个法国人愿意替日本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替它说一句,也好。

跳板终於搭起。

先下船的是几名船员与索雷尔的隨员。接著,一道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舷梯口,虽然看上去略显疲惫,却仍极有气度。

海风吹起那位尊贵的客人的大衣下摆,他微微停了一停,拄著手杖站在那里,像是要好好地打量这座远东港口。

就在那一瞬间,井上馨忽然感觉,这个人看见的不只是横滨,也不只是来迎接他的自己,而是整个日本!

整个日本,正以一种郑重到过分的姿態站在这里,等候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审阅与判断!

这就是井上馨所期待的,歷史性的一刻!於是他忍著內心的激动,沉著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並不大,但对他来说,却像一篇重要的文章,终於落下了第一行字。

井上馨向著朝他走来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鞠了一躬,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的法语发音標准,措辞得体,是这两个月苦练的结果:“我是外务卿井上馨,代表日本政府,恭候多时了。”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竟然是他来迎接自己,但仍然微笑著与他握手:“井上先生太客气了。能来到日本,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记者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尤金·阿杰特早就架好了那台“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调整好焦距,此刻及时地按下快门。

隨著“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矮小的日本外务卿井上馨,半弓著腰,与高大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握手。

然而,就在井上馨直起腰来、准备继续寒暄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莱昂纳尔的身后—

瞬间,他石化了。

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穿著明显宽大的西式外套,身材清瘦,皮肤晒得黝黑。

最扎眼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脑后,垂著一条长长的辫子。

那明显是一条只有清国人才会留的辫子!

井上馨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清国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莱昂纳尔·索雷尔身边?他和索雷尔是什么关係?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时候他又听到“咔嚓”一声,尤金·阿杰特正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务,又给几人拍了一张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也就是说,刚刚他——日本的外务卿—毕恭毕敬给法国大作家莱昂纳尔鞠躬的同时,也向那个清国人鞠了一躬?

而且这一躬,还被人用照相机拍了下来,成为永久的歷史见证?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井上馨的异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孙文,然后笑了笑。

“井上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他是孙文,来自中国。我们在夏威夷相遇,他是我的————”

“学生,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学生。”孙文毫不怯场,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井上先生,幸会。”

井上馨机械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幸会————孙先生。”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和孙文握了下手。

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清国人,一个清国人,居然出现在这个场合。

而且看莱昂纳尔说话的语气和神態,他对这个年轻人颇为重视,对年轻人表示是他的“学生”,並没有进行任何纠正。

这意味著什么?井上馨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堪,有不解,还有愤怒。

他准备了这么久,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却偏偏没有料到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个清国人会不会影响莱昂纳尔对日本的印象?会不会在莱昂纳尔耳边说些对日本不利的话?

井上馨想起日本和大清正在朝鲜问题上激烈对峙,想起两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关係,心里更加烦躁了。

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短暂的失態之后,他迅速恢復了镇定。

“索雷尔先生,孙先生,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专车已经在等候了。我们先回东京,今晚在鹿鸣馆为您准备了欢迎晚宴。”

莱昂纳尔点点头,带著孙文跟著井上馨往码头外走去。其他迎接的官员也纷纷尾隨几人而动。

井上馨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另一个问题:

这个清国人,到底要在日本待多久?

他感觉横滨港的这个冬天,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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