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二天傍晚，吉恩·弗雷泽独自站在神殿六边形空间的中央，手里拿著那份薄薄的《神之岛科技共享与合作框架协议》复印件。

米白色的桌布、同声传译设备的轻嗡、安德森职业化的微笑、签字笔在纸面上摩擦的细响……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了一遍，然后慢慢沉淀下去，像石子落入深潭。

冷白的光线从穹顶洒落，落在地面光可鑑人的白玉石材上，也落在他白色风衣的肩头。

他微微垂著眼帘，碧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在人权厅里面对五国代表时的那种温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属於棋手局终时的沉静。

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白玉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卡桑加最先走进来。

老人握著那根镶嵌著骷髏头的法杖，苍老的脸上涂著的红白彩绘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浑浊的瞳孔里盛著如远古大地般厚重深邃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吉恩身侧三米处停下，握法杖的手轻轻顿了顿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算是打了招呼。

片刻后，塞拉菲娜也走了进来。

黑色法师帽遮住了小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此刻眼波流转间盛著玩味笑意的眸子。

她指尖捻著那枚剔透的水晶球，银蓝色的星芒在球体表面流转不息，隨著她的步伐在空间里拖出细碎的光尾。

“安德森传回消息了？”塞拉菲娜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

吉恩抬起头，將手中的协议复印件轻轻放在身后那张金属座椅的水晶扶手上，转过身，看著面前的两位老搭档。

碧色的瞳孔里重新浮现出那抹標誌性的、温和到近乎虚偽的笑意，但这笑意底下的东西，和之前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有微妙的不同——更真实，也更放鬆。

“是的，一切都按照我们预设的轨跡在走。”吉恩的声音平稳，带著那股標誌性的极淡口音，“所有条款都没问题，五国的最终確认文件也收到了。第一波科学家的签证申请和背景审查，预计一周內可以走完流程。”

“分享技术给全世界，这不是妥协，而是我们主动递出去的诱饵。”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五张金属座椅围成的空地中央停下，目光扫过空间里那些刻满神秘纹路的墙壁：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星船的『基础技术逆向工程』和『部分可应用技术开发』对外开放，而『核心动力系统和武器系统暂不开放』。这个『暂不』，就是我们的迴旋余地。”

“全世界那些顶尖的实验室、研究所、科技巨头，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基础技术』。他们想要的是核心，是革命性的突破，是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十年保持领先的东西。”吉恩轻轻摇了摇头，碧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瞭然，“但他们得不到——至少，在星船资料库破译到我们需要的程度之前，他们得不到。”

“所以他们只能来。”塞拉菲娜接口道，红唇微挑，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促狭，“带著他们最聪明的脑袋，最先进的设备，甚至最好的资源，主动走进我们的地盘，帮我们干活。”

“没错。”吉恩点了点头，“协议第二条写得很巧妙——『研究成果的智慧財產权由参与研究的各国共享』。这句话听起来公平，但仔细想想，核心研究的参与权被我们牢牢攥在手里。他们想共享成果？可以，但前提是他们的科学家必须按照我们的规则，在我们的平台上工作。”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个看不见的圆：

“他们的科学家在这里工作，用的设备是我们的，调用的数据是我们筛选过的，研究路线是我们引导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合作』，其实不过是在帮我们解读一本我们暂时还没完全看懂的天书。”

卡桑加一直沉默地听著，此时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裹著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资源，也是一样。协议没有明说，但『联合研究』这个名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源虹吸口。”

老人浑浊的瞳孔微微抬了抬，像是在遥望某个更宏大的图景：

“各国政府不会只派科学家来。他们会需要配套的后勤保障、情报支持、安全力量……甚至会投入专门的预算来『监督』和『参与』这些研究。这些投入，最终都会变成这座岛上流动的资源——资金、材料、人才、甚至军事存在感。”

“而我们，”吉恩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篤定，“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他们引导到我们需要的方向上。材料合成需要什么？能源利用需要什么？基因修復技术需要什么？……我们拋出问题，他们去想办法，用他们的资源，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国力，去帮我们填满修復星船所需的每一个空缺。”

他说到这里，碧色的瞳孔里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在欣赏一幅已经成形的画卷：

“三十年前，千面提出成立新神会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用宗教聚拢资源，速度慢，但稳。现在，我们把这个宗教的外壳换成了『国际科技合作』的外壳，用的是各国的国力，各国的政府背书，各国的精英智慧……效率，至少会提升十倍。”

塞拉菲娜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水晶球，银蓝色的星芒在她指间流转成一道细碎的弧线：

“至於洗白……”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协议第三条写得多漂亮啊——『自愿解散十二支柱的武装架构，接受有限度监督，各国承诺不再追究过往的相关行为』。”

她抬起眼，看向吉恩，明艷的红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相关行为』。这四个字，安德森玩得真溜。不说是『罪行』，不说是『违法行为』，甚至不说是『不当行为』，就说是『相关行为』。这等於给过去的那些东西都盖了一层无菌薄膜。只要不去主动揭开，它们就只是『相关行为』，而不是『罪』。”

“但这还不够。”吉恩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碧色的瞳孔里那抹玩味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层更深的、属於谋划者的郑重，“真正彻底的洗白，需要一次更根本的『切割』。”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空间里那两张空著的金属座椅——一张是温羽凡的，另一张是千面的。

“千面在异世界，这张椅子空著。协议里我们说他『缺席』，五国也默认了这个说法。没有人去追问通天路到底通向哪里，异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因为在人类现有的认知体系里，这太离谱了，离谱到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暂时不提』。”

“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吉恩的声音不疾不徐，“异世界，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一个完美的『未来敘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千面那张空座椅的方向：

“想像一下，两年后——或者更短的时间，当星船修復工作取得足够进展，当世界对『神之岛科技合作』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候，我们宣布：我们需要第五个授权者，也就是千面，来完成星船的最终启动。而他，在异世界。”

“到时候，开启通天路，去异世界寻找千面，就不再是什么『玄学冒险』，而变成了一个『完成星船启动使命』的『必要环节』。各国政府——尤其是已经深度参与了星船研究、投入了大量资源的各国政府——他们不会反对，甚至会主动配合。”

“因为星船启动，对他们来说也意味著机会。更多的资料库权限，更深层的技术共享，甚至……搭上这艘船去看看起源之地的可能性。”

吉恩转过身，重新面对卡桑加和塞拉菲娜，碧色的瞳孔里盛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光：

“而一旦我们踏上异世界的土地，『出发』本身就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时空切割。新神会在地球上的『过往』，会隨著我们的离开，变成一段『存在於另一个时空维度的歷史』。而我们在异世界的行动，以及最终回到起源之地的旅程，將重新定义这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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