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破的时候死难了一批，后来跟著张巡又打了回来。几十年繁衍下来，也有男女老幼数百近千口之多。

瞧见打著皇帝仪仗的张巡赶来，皆感不可思议。虽然陆秀夫本人是寧死不食寧禄的，但是他儿子陆剑、陆刚、陆剂等五人有的中了进士，有的直接居官，並没有抗逆新朝。

说到底他们也是张巡大姐的儿子，都是张巡的亲外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打天下带上亲外甥，再是正常不过。

另外说起来，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可笑”的。陆秀夫这辈子不食寧禄，坚守到底。但他的宗族子弟，本地亲旧，得知张巡驾临，那只恨自己没有提前准备来迎接张巡。即便张巡同他们说，只是以小舅子的身份来弔唁，他们还是以皇帝的身份来对待。

能守住本心的人，在这世上真就是少之又少啊。

嘈嘈杂杂，忙忙乱乱，陆秀夫的葬礼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操办起来。由於张巡是承认前宋对於文官武將的誥封的，所以陆秀夫的身份还是仅次於王爵的大国鲁国公，所用的一切葬仪，都可以煊赫著来。

且由於张巡的出现，那前来弔唁拜祭的人，更是由晨至暮，片刻不歇。即便全族数百口人都忙活起来都不够，最后的左邻右里，乡党亲朋一概来，这才置办妥当。

连久未能同张巡谋面的兄长张逞也赶了过来，算算陆秀夫是七十一岁去世的，张逞也六十三了。一把年纪从常州赶过来，瞧见张巡还打愣呢。

张逞也是这辈子没有食一天寧禄，但不妨碍他的好大儿张楨，一度在事实上成为张巡的“养子”。如果张巡三十来岁就暴毙了，张巡的势力大概率得张楨来接盘。现在张楨位居殿帅，国家忠臣，受爵为侯，显赫荣耀。

反倒是他爹张逞，还是素服寒冠，持一竹仗，步履蹣跚小老头一个。

瞧见张巡也是老头一个了，张逞点点头，先去给陆秀夫上香。按理说两人应该聊一聊，促膝长谈这样。但实际上等坐到一起，只是互相简单的问了问近况。

最近吃得咋样，牙口好嘛，还能不能走动？张巡的小侄儿如何啦？家里的乡亲们又怎么样了呢？

“你不妨回晋陵瞧瞧。”张逞看著已有老態的张巡。

张母生了七个儿女，最后保下来的只有四个，两儿两女，长女配了陆秀夫，次女配了赵彤。刚刚还瞧见张大姐呢，六十来岁丈夫去世，无甚可说的。倒是张二姐三十多年前就死在了阿刺罕对漂阳的屠城之中，天人永隔。

现在活下来的三兄妹，確实都老骨头一把了。狐死首丘，落叶归根，应当回常州老家看看，无论好与坏，瞧瞧唄。

不急，先把陆秀夫发送了。

等一切安葬妥当，陆秀夫也入土为安之后，张巡还是向京兆通报了一下，准备回常州老家一趟。也算是看看乡亲们，同时祭拜一下宗祠。

先前说过，由於张巡做了皇帝，追尊五代祖父，宗祠內的列祖列宗们，一下子都成了皇帝。还有人问要不要换真影画像来著，张巡给拦住了。家里是家里，太庙是太庙。虽然理论上不能分开，但咱们宗族这么大，十几代人繁衍开来，因为张巡一个人就更改，是不应当的。

宗祠还是那座宗祠，因为良好的维护，和张巡记忆中的没有半点差別。唯一可能的区別就是松柏都长大了许多。当年守城，张巡连自己先祖父们坟头上的松柏都砍了，全都拉进城去充当守城物资。

现在的松柏都是后头补种的，有些还小，有些倒也长出个形状来了。大开宗祠，张巡以皇帝的身份祭拜祖先，献上太牢，那种感觉和以往居然有些不同。

悬掛在上的真影图像，以及金字描绘的神主牌位，远不像以前那般“疏远”。仿佛近在眼前，有一种召唤的感觉。

真是奇幻吶。

儘管宗祠內只有张巡一人的默祷声，但耳边却有隱隱的回音。蜡烛燃烧突然发出啪一声，打断了这一切。再睁开眼，香菸繚绕之中，张巡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就端坐在原本应该安放著真影神主的地方。

父亲张雪溪的面容早已模糊，漫长的岁月抹去了幼年时的记忆。但是母亲李氏的模样，却分外的清晰。

只见她从座上起身步下，有如三十年多年前，抚摸著张巡的头顶，为张巡梳头结髮，带上兜鍪是一般。

“真是一颗好头颅啊。”

“母亲！”张巡真的听到了张母的声音，那么的清晰，又那么的確定。

“我家二郎做得好。”张母侧过身来，对著张巡微笑，那般慈爱的模样，曾经多次出现在张巡的梦中。

“有愧，实在有愧————”张巡伸出手来，拉住张母的手，不知怎的，竟然哭了起来。

当年她期望张巡能够杀敌保国，不负赵宋官家上百年的恩遇。然而张巡所想的却是趁著伯顏大兵开到，预备下金银钱米、弓矢军器，大开常州城门，投降做奸，换取一个世袭罔替的常州万户，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论跡不论心啊，二郎。”张母瞧见张巡哭了，只是拍著张巡的后背，仿佛张巡出去玩耍之后，跌了一跤回家找妈妈时那般。

“春申和李圆对立，起兵攻杀，也是我的过失。”张巡的眼泪垂落在地砖上，几乎洇湿了砖面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果真吗？”

虽然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且这个错误几乎是不可原谅的。给原本相对稳定的朝局，带来了相当大的混乱。还因为皇位继承的问题，埋下了隱忧。以至於张巡需要立刻退位，將皇位禪让给张浚，以保证下一代继承的稳固。

既避免玄武门继承法的再一次上演，也设法挽回前番大变造成的混乱。但这样做，到底能不能维持稳定，张巡需要一个人来告诉自己。

“一定会的，会的。二郎既然放手去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张母依旧微笑，鼓励著张巡。

“母亲。”张巡伏倒在张母的怀中。

建昌三年（1308年）秋月，张巡於常州旧宅之中升遐，春秋五十四，治世十八载。

（全书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