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赴盟 草芥称王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犹豫地追隨他,他必须也得给自己的追隨者一个交代。
不然,最后身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会被得势的尉迟朗一点点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便转身走出马圈。
继续上路时,尉迟芳芳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匹四岁口的雄骏乌騅马。
一路兼程,傍晚时分,尉迟芳芳一行人终於抵达了木兰川。
夕阳西下,原本空旷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扎起了一座座毡帐。
这些毡帐沿著弯弯曲曲的木兰河两岸铺开,远远望去,便像一丛丛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
毡帐是按照不同部落划分的驻扎区域,因此每座帐前都树立著专属的旗帜,图腾图案各异,顏色五彩纷呈。
营地外围的大片草地上,各个部落的战马三五成群地低头啃食著鲜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兰川草木丰美。
这片区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单独划了出来,禁止寻常牧民前来放牧,便是为了让会盟时各部落的战马能够就近觅食,省去转运草料的麻烦。
尉迟芳芳一行人的到来,並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各个部落即便有人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认为会有人敢在此地意图偷袭。
这儿集结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虽说每个部落都只是出动了一些护卫,但匯聚的却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势力,谁敢挑衅?
尉迟芳芳的隨从打著她的旗帜,策马在前引路,刚一驶入营区,便有负责会盟接待与安排的黑石部落侍从迎了上来。
很快,他就为尉迟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块驻扎营区。
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地势平平的草场,周遭连一丝遮挡都没有。
尉迟芳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这块地方离木兰河极远,取水极为不便,距那面象徵著黑石部落核心权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个营地,偏僻得近乎被遗忘。
可她分明看见,营地中心区还有大片地势优越、靠近水源的空閒草地,却並未分配给她。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负责接待、安排各方来宾的正是她二哥尉迟朗。
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难,羞辱於她。
“就让你再猖狂一阵。”
尉迟芳芳在心中冷冷说著,淡然吩咐道:“就地扎营,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从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因为尉迟芳芳兄妹虽说不受族长大人宠爱,却都是拥有领地和属民的实权贵族。
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性子刚烈,真要发起飆来,便是痛打他一顿,想必二部帅也不会为他討还公道的。
可他没有想到,尉迟芳芳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这般“软弱”,反倒让那侍从生出几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与贵婿先行安顿吧,眼下各方首领正陆续赶来,小人还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尉迟芳芳点头答应,便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见妻子受此折辱,他却神色平静,毫无怒意。
因为他很清楚,二部帅尉迟朗故意冷落尉迟芳芳,並没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场政治联姻,更是双方巩固关係的必要手段。
当初双方商议联姻时,从身份、年纪,尉迟家唯有尉迟芳芳最为合適,因此便选了她。
可她本人,对於这两大势力的结合,却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两大家族都需要通过她这等身份的一个女人作为“媒介”,生下一个拥有双方血缘的继承人,以此绑定两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於黑石部落、於慕容家族,再无其他用处。
因此,尉迟朗对尉迟芳芳的折辱,不过是针对她个人,並不意味著看轻了他这位慕容家的嫡长子,他又何必强出头?
待那侍从走远,尉迟芳芳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语气柔缓了几分:“夫君,我们一起去见见父亲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理当如此。”
尉迟芳芳又对杨灿道:“你隨我来。”说罢,她便一提马韁,策马向木兰河上游驰去。
那里,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长尉迟烈的主营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马紧隨其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首领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骑將就相当於卫戍军,主要负责定点驻防;而突骑將则等同於野战军,是全域机动的精锐。
杨灿身为突骑將,本就肩负著护卫尉迟芳芳安全的职责。
只是他刚刚入伍投效,尉迟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职责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杨灿听了,立即卸了马包,提马跟上。
他这个突骑將,眼下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只因他刚刚投效尉迟芳芳,便立刻隨她一同赶来木兰川,尚未有时间领受自己的封地与子民。
而封地划分、子民迁徙与交接,都不是隨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间牵扯甚多,整个流程下来,也颇耗时日。
一旦领地与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组建自己的突骑兵。
而这支突骑兵的主力兵员,自然要从他的领地子民中挑选,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一帐或一户,至少要出一名壮丁,编入军中,听候调遣。
黑石部落的主帐,驻扎在木兰河上游一处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这片区域本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这处略高的地势,已然让主帐营地成为了木兰川上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这里,能將大半个会盟营地尽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严,也便於观察周遭动静,防备不测。
帐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顶格外阔大的毡帐,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帐篷都要高大雄壮。
帐帘由厚实的黑绒缝製,边缘绣著细密的银线,尽显族长专属的尊贵与威严。
帐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桿,杆顶飘扬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爪锋利,鹰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翱翔於草原苍穹之上。
杨灿目光微凝,他记得,尉迟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绣著一头展翅雄鹰,可二者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標识。
这面主帐大旗上的鹰身周围,环绕著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是黑石族长独有的象徵,是权力与地位的直接彰显。
此处算不上有单独划分的营垒界限,至少在白日里,各个部落的营地相互毗邻,毡帐相连,人马往来,並无明显的阻隔。
因此,杨灿四人一路行来,沿途虽有各部落的侍从与战士往来穿梭,却並未遭遇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主帐门前。
唯有主帐门口,气氛略显肃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
他们是尉迟烈的贴身亲兵,自然认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
一见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来,四名武士当即齐齐躬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贵婿。”
尉迟芳芳神色淡然:“我父亲在吗?”
“回公主,族长正在帐中。”
为首的武士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入帐稟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从帐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贵婿,请入帐。”
帐前两名武士將帘儿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举步,从容走入帐中,尉迟芳芳紧隨其后。
杨灿刚来得及瞥见帐內一角的情形,那两扇帐帘便已缓缓落下。
方才那一眼,杨灿只看到帐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与尉迟野有几分相似。
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长,尉迟烈了。
杨灿见自己无需入帐,便默默往主帐侧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隨意佇立,目光却已然悄然扫开,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黑石部落主帐周围的毡帐,暗暗记下每一顶帐篷的位置、大小与布局。
他又借著观察往来侍从与战士的机会,默默估测著此处护卫的数量、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些细节,说不定之后他就用得上。
忽然,从距尉迟烈主帐不远处,一顶略显精致的副帐门口,先后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挺拔,此人身著鲜卑族样式的宽袖长袍,衣料华贵。
但他却並未遵循鲜卑族男子剃髮结辫的习俗,反倒如汉人一般,將乌黑的髮丝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气质,倒与周遭粗獷豪放的草原汉子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一人约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獷结实,肩宽腰圆,头上盘著髮辫,脸上刻著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凶悍,满脸悍色。
而在这猛兽般的壮汉身旁,却站著一位二十出头的丽人。
此女容貌极为出眾,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欧语系白种人特徵,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窝,一双嫵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两颗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与鲜卑族服饰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艷丽的短款束腰纱衣,下身是宽鬆的撒花长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饰。
草原牧族之中,最爱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浑,再次便是白匈奴。
这三个部族,多有白种人与黄种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两方之美,容貌出眾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於经商,因此,草原上许多部落的首领与贵族,都愿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大笔嫁妆。
这般看来,这位三旬壮汉,定然是某一个部落的首领,而这位粟特丽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见三人在副帐门口站定,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颇为热络。
隨后,那位眉眼清秀、挽著汉人髮髻的年轻男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语气爽朗,带著几分刻意的热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已是一见如故,倍感投缘啊!
待木兰会盟圆满结束,敢请二位隨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让尉迟朗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尉迟朗?”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凝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来,他就是破多罗嘟嘟口中那个“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鸡仔儿”、只会仗著母亲宠爱討父亲欢心的二部帅?
杨灿看了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颇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细眼长,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气质温润。
要说他不够强壮,书卷气太浓郁,那倒是没错,但无论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鸡仔儿”不相干吶。
目光流转,杨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称作“白崖大王”的壮汉身上。
来时路上,他从破多罗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势力分。
在这片西北草原上,虽说鲜卑族是主体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浑、粟特、高车、嚈噠等多个民族与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个非鲜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为主,其族长称王,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壮汉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帅客气了,一定,一定。”
这时,白崖王的侍卫牵来两匹骏马,尉迟朗见状,当即抢上一步,主动牵住白崖王的马韁绳,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请上马。”
白崖王心头微微一怔,顿时大感受用。
他虽是能与尉迟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首领,可也没资格让尉迟烈的爱子为他牵马坠鐙啊。
白崖王不再推辞,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迟朗则一手轻拉马韁,一手如怀抱月,护在白崖王身后,生怕他跌落下来。
等白崖王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双手將马韁绳恭敬奉上。
白崖王执韁在手,对尉迟朗的观感顿时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內部的纷爭,知道尉迟烈有意让次子尉迟朗继承大位。
如今看来,这二部帅是个识趣的,来日黑石部落若真为族长之位起了纠纷,我白崖部落便站队他尉迟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迟朗继续扮马僮,转身抢过粟特王妃的马韁绳,毕恭毕敬地请王妃上马。
同样是小心翼翼、极尽殷勤,同样是如怀抱月,扶持防范,极尽周到。
杨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
这般俯低作小的姿態,想来那大部帅尉迟野是一定做不来的。
可是,尉迟朗一个极隱蔽的动作,却让杨灿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虽然尉迟朗的动作极快,再加上骏马站位的遮挡,以及尉迟朗宽袍大袖的掩护,不太容易叫人察觉。
但杨灿的身体经过神丹改造,六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是这般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迟朗虚扶粟特王妃上马的时候,借著宽袍大袖的掩护,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向尉迟朗,似笑非笑,似嗔还娇,眼神流转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魅惑。
隨后,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杨灿的幻觉。
实锤了,他没看错,尉迟朗的確轻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飴?
等等,尉迟朗刚才说过他们是“初次相见”吧?
初次相识,他就敢轻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恼,似乎还乐在其中————
嘶,这位二部帅,別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长魂魄的娘亲一般,是个魅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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