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春耕计 草芥称王
她的背后,是陇上二月中的草原,残雪半融,远处晕开一片苍莽辽阔的浅青色。
在她对面,是一支足有千人的车队。
数百匹驮马、犍牛负重前行,马背牛身上捆绑著严实的牛皮货箱。
那货箱里有珍贵的兽皮、有优质的马鬃、有风乾的牛羊肉,有牛角牛筋诸般草原土產。
这些,都是隨阿依慕和桃里夫人前往上邦交易的货物。
驮马犍牛后面,还有数十辆草原上专用的高轮马车,车上也是草原部落的种种特產。
队伍中,有个骑在马上的女子最是惹人瞩目。
她生得娇小玲瓏,身段纤细轻盈,一张带著稚气的娃娃脸,乍一看似乎是个未长开的少女。
但是她的穿著,却比阿依慕还要贵重雍容,髮髻也挽著妇人髮型,正是黑石部落可敦,桃里。
阿依慕策马轻驰而归,把弓隨手拋给侍卫,侍卫在马上接过,马上下了弦,把弓放进牛皮弓囊。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道:”阿依慕,你的身手很厉害啊。”
阿依慕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微笑道:“可敦过奖了。您是部落的可敦,骑射之术一定比我强得多,倒是希望有机会能见识见识。”
说著,她的眸光在桃里可敦纤细娇小的身形上轻轻扫过,隱隱透著一种无法挑剔的挑衅。
桃里可敦唇角勾了勾:“骑射吗?好多年不曾习骑射,我也不晓得,现在还剩下几分本事,那就————试试?”
说著,她的小手便向一旁伸去。
旁边侍卫马上从牛皮弓囊里取出一把形制精巧的筋角复合反曲弓,很利落地上了弦,恭敬地递到桃里可敦手中。
桃里可敦接住弓箭,一边隨著队伍轻驰前行,一边游目四顾,寻找著猎物。
这个时节,跑出来觅食的野物很多,他们又是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没有惊扰猎物。
因此,桃里可敦很快就锁定一只狡兔。
她轻笑一声,双腿一磕马鐙,胯下骏马便冲了出去。
桃里可敦有意卖弄,她身形娇小,在马背上有著得天独厚的灵动优势,可以隨心俯仰、灵活腾挪,没有半分滯涩之感。
骏马狂奔向前,桃里可敦突然用反手搭弓,箭出左肩,颯然一箭射出。
未等眾人目光追隨那箭,去看是否中了猎物,她的小蛮腰骤然反向一拧,身姿灵巧地侧偏,避开了奔马造成的顛簸,正手搭弓,箭出右肩,破空又是一箭。
这一箭,却是箭尖斜扬,指向了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
左右开弓,双箭连发,一指天,一指地,狡兔死,飞鹰落,喝彩声从队伍中山呼海啸般响起。
这一下,不用再狩猎了,方圆数里內的猎物,只怕都要闻声远遁了。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策马回来,把弓拋给了侍卫隨从,那隨从也是马上“下弦”,然后收弓。
草原和西域一带的人,用的都是筋角复合反曲弓。
这弓优点很多,尤其適合在马上使用,就是弓比较“娇气”,需要小心呵护。
至於中原军队中,步兵最常用的则是长弓,那弓以桃里可敦娇小的体態,只怕她的臂展都拉不开满弓。
长弓比起这种筋角复合弓,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抗造,製造快,但在马上却不適用0
桃里可敦勒马迴旋,踏草而归,迎著一阵阵欢呼,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女般的得意俏皮。
阿依慕唇角轻轻一撇,也把双手“啪、啪”地拍了几下,只是那节奏和动作,不像是讚美,依旧带著一种“我也行,没啥了不起”的矜傲。
尉迟伽罗走在队伍当中,看著这两个年长她一倍的老女人,一路上不停地较劲的幼稚模样,不屑地扭过了脸儿去。
这两位,素来不对付。
这一路往苍狼峡去,越是近了,她们两个的明爭暗斗便越凶,仿佛一对爭虫儿吃的母鸡,好不聒噪。
多大人了,幼稚!
尉迟伽罗心里又轻嗤了一声。
不过,这一路走来,越是离苍狼峡近了,她的心又何尝不是愈发浮躁?
没见到杨灿时,她心中思念。可真快要见到了————她心中又一片惘然,见到了又如何呢?
他,已经是她的继父,是阿依慕的男人。
这份身份桎梏,横亘在二人之间,仿佛天堑。
不见时想念,欲见时悵然,那些懵懂的欢喜,永远只能藏於心底,再也不能言说。
有些人、有些事,相见不如怀念,见了不如不见。
上邽城內,陈府別院花厅里,花甲之年的索弘正斜倚在软榻上,含飴弄————儿。
未及双十年华的陈幼楚,穿著一身浅粉色的软绸春衫,陪著男人,一同逗弄著自己的儿子,眉眼间满是清甜温柔的笑。
孩子费劲地在榻上爬呀爬的,一时爬向父亲,一时爬向娘亲,好一幕老少閒適、稚子无邪图。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进花厅,稳稳站住,向索弘和如夫人陈幼楚拱手一礼0
索弘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趿上鞋子,举步向外就走。
那人立刻十分默契地跟在后面。
索弘进了书房,在书案后坐下,那人前半步,低声道:“二爷,刚刚收到的消息,杨灿和东顺昨日离城,巡视八庄四牧春耕事宜了。
据说,这一去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哦?”索弘捻著鬍鬚,脸上的法令纹渐渐深刻起来。
那人略一迟疑,道:“二爷,您来上邦已经几天了,本是为了和於阀洽谈事务,可现在杨灿已经离城,您却始终没有见他,二爷是想————”
索弘轻吁了口气,道:“於阀,现在是杨灿当家作主,可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阀主让我来谈,便宜还想继续占,可怎么谈呢?啊?
难不成拿他拐走我大侄女给於家做了家臣说事儿?都不够丟人的。
提莫啊,我们这次,没有任何筹码。”
索弘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一次,咱们真算错了。
原本想著,等於阀打残了,消耗了慕容阀大量兵力,那时我索家才出兵相救。
到那时,於阀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结果,杨灿那小子自己打贏了。
我们————本来是待价而沽的援军,现在却变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
你说,我们现在找他谈,拿什么谈?能谈得出多大好处?”
“不过————”
索弘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幽深的算计:“既然于氏宗亲们不安分了,也许,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索提莫道:“于氏宗亲?二爷,他们原本在於醒龙手上时,就没啥实权,如今也只有宗族名分和少得可怜的封田,没军功、没实权、没威望,他们有啥?”
索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鹰鉤鼻皱了皱,冷笑道:“就是因为他们除了名分大义一无所有,所以我提什么他们都会答应。
他们想扳倒手握实权的杨灿,我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以前,於醒龙只允许我索家在於家地盘上自由经商,以后?哼!
他们会开放於阀的矿山和马场,他们,甚至会允许我们自由驻军、垄断盐铁,干涉他们的官员任免,哼哼!
杨灿这种有能力、有手腕、武力强大,又懂权谋的人,只要在位一天,我们索家就永远別想真正控制於家。
他今天能自己打贏慕容阀,明天就能反过来对付我索家。
与其虚与委蛇,养虎为患,不如扶持于氏宗亲上位,换一个可以任由我们拿捏的傀儡上去。”
索提莫承认,二爷说的是对的,可————
他把担心问了出来:“若真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咱们能成吗?”
索弘微笑著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道:“如果失败了,咱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一下,索提莫闭上了嘴。
索弘道:“可若成功了,我们索家的收益,可就太大了呀。”
索提莫想了想,提醒道:“不过,据说杨灿手下有个暗卫,专司情报搜集。
二爷您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背著他,他会不知道您来了?
再说,我觉得陈家现在对咱们也没以前忠心了,难说陈员外父子,不会把您的行踪,密报於杨灿。”
“无妨!”
索弘不以为然地道:“我不是给代来城去信了吗,让醉骨回来,给我一个交代。
杨灿,我当然会见的,但我先等我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大侄女回来,让她给我一个交代,这理由站得住脚吧?”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慢慢踱著步子,道:“你去,告诉於七公,就说,我想见他。”
索提莫欠身道:“是,在哪儿见、什么时候见呢?”
索弘挥手道:“这些,让他定。如果,他们连一个隱秘的会面所在都找不出来,那就真的是一群没救的废物了,老夫自然懒得糊他们上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