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不一样哩 秣马残唐
这是实打实的富贵,是能救命、能传家的好东西!
“天吶!这么多盐!够吃几辈子了吧?”
“谁说蛮女没福气?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就连望江楼上的李丰,此刻也是面色铁青,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咯作响。
他原本想看刘靖的笑话,可现在,他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刘靖用这种近乎“骤富新贵”的方式,直接砸碎了所有人的门第之见,告诉所有人、
在这个乱世,规矩是由强者定的。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向著大山深处进发。
所过之处,百姓们不自觉地跪倒在路边,眼神中不再是看戏的戏謔,而是深深的敬畏与艷羡。
……
刘靖的迎亲队伍,如同一条赤色的火龙,离开了庐陵郡城的平坦官道,开始蜿蜒著向吉州深处的群山盘踞而去。
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崎嶇。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將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金,洒在队伍的甲冑和红绸之上。
空气中,喜庆的锣鼓声似乎也被这幽深的山林吞噬了几分,显得不再那么喧囂。
一种不同於城中热闹的、山野所特有的紧张气息,开始在队伍中瀰漫。
玄山都的士兵们虽然依旧步伐整齐,但握著兵器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停!”
走在最前方的斥候队正,忽然勒住马韁,高高举起了右手。
整支队伍令行禁止,瞬间从流动的火龙,变成了一座静默的钢铁雕塑。
喜庆的嗩吶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山风吹过林间的“呜呜”声,以及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的声音。
刘靖端坐在紫锥之上,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了前方山道的拐角处。
片刻之后,一阵诡异的、不成调的哀乐,从那拐角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悽厉、尖锐,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锅,与这大喜的日子形成了大不祥的对立。
很快,一队人马缓缓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送葬的队伍在距离迎亲队伍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高瘦汉子,脸上带著一道刀疤。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嚇破胆的“玄山都”铁骑,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他向前一步,对著刘靖拱了拱手,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透著一股子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刘节帅的迎亲队伍吗?哎呀,这事儿闹的,真是出门没看黄历——不凑巧了!”
刀疤脸指了指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又指了指刘靖的大红花轿,虽然嘴上说著不凑巧,但眼底那抹得逞的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等这正给兄弟出殯呢,没成想在这窄道上撞见了节帅的大喜事。”
“节帅是读书人,应该晓得咱们民间的规矩——喜丧相衝,若是撞上了,那可是要折福寿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摆出了一副占尽了规矩的无赖嘴脸:
“虽说节帅官威大,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事儿,总没有让活人给死人让路的道理吧?”
“要不…… 劳烦节帅委屈委屈,让您的迎亲队伍往林子里避一避?等咱们这口棺材先过去了,散了这股子晦气,您再赶路?”
这一招,太阴损了!
若是刘靖让了,那就是大喜的日子给死人让路,这晦气能触一辈子,以后在吉州还怎么抬得起头?
若是刘靖不让,那就是仗势欺人,连死人都不放过,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轰!”
刘靖身后的玄山都將士瞬间炸了锅,杀气冲天而起。
无数把横刀出鞘半寸,发出的摩擦声刺耳无比。
只要刘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在瞬间將眼前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剁成肉泥。
然而,刘靖依旧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群跳樑小丑。
刀疤脸在心里暗自冷笑。
来之前,铁木寨的三当家可是给他交了底:“只要咬死『死者为大』这四个字,他刘靖就不敢动你!他要是敢动粗,那就是不尊鬼神,犯了眾怒!”
看著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言不发的年轻节度使,刀疤脸甚至生出了一种 “拿捏住你” 的轻蔑。
你刘靖確实是杀神,可今天,老子背后有“死人”撑腰,看你能奈我何?
然而,笑声未落。
一直沉默的刘靖,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看刀疤脸,而是看向了那口棺材。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玩味的弧度。
“死者为大?”
刘靖轻笑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寒意。
“既然是死者为大,那为何这几位壮士抬著棺材,脚底下却像是踩在丝絮上,轻飘飘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抬棺的汉子,那汉子正趁著眾人不注意,单手扶著棺材底,甚至还偷偷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痒。
“这口楠木棺材,再加上里面的尸体……少说也有几百斤重,怎么到了几位手里,就跟抬个空箱子似的?”
刀疤脸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来之前,三当家特意交代过,为了做戏做全套,这棺材里可是实打实地装了三具刚刚病死的老乞丐尸体的!
“哼!节帅莫要岔开话题!”
刀疤脸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吼道。
“这棺材里躺著的,可是实打实的死人!我们山里人力气大,抬得轻鬆些又怎么了?难道节帅还要当眾开棺验尸,扰了死者清净不成?!”
他赌的就是刘靖不敢当眾开棺。
毕竟喜丧相衝是大忌,若是开了棺,那晦气可就真的衝撞了喜气了。
“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靖竟然点了点头。
他从马背上俯下身,盯著刀疤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一口咬定里面有死人,那本帅就给你这个『清白』。”
“来人!开棺!”
“你…… 你敢!”
刀疤脸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被柴根儿一把推了个踉蹌。
“开!”
隨著刘靖一声令下,两名玄山都士兵上前,手中的横刀插入棺盖缝隙,用力一撬。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疤脸脸上虽是焦急,但心中却泛起狂喜。
他死死盯著那缓缓开启的棺盖。
开吧!开吧!你这莽夫!
三当家可是花了重金买了三具病死鬼的尸体塞进去的!
只要一开棺,那股子尸臭味就能熏死你!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当眾哭嚎,怎么指责刘靖欺负死人,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砰!”
棺盖被彻底掀翻在地,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空的?!”
“里面么子都没有?!”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猛地衝上前,不敢置信地探头看去。
空空如也。
甚至连块破布头都没有,乾净得能养鱼!
“这…… 这怎么可能?!”
刀疤脸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那几个抬棺的手下,吼得像是要吃人:“尸体呢?!让你们装了尸体吗?!尸体去哪儿了?!”
那几个抬棺的汉子早就嚇瘫在地,其中一个颤颤巍巍地哭丧著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大……那三具尸体实在太……太臭了哇……而且那棺材板又厚,抬著死沉死沉的……”
“我们哥几个琢磨著,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也没人会真的开棺看……就…… 就给扔在半道上的沟里了……”
“只要咱们装得像一点……应该……应该没事的吧……”
“噗——”
周围围观的山民和士兵,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鬨笑。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被坑了!被这群蠢物一样的队友给活活坑死了!
如果是真的送葬,他还能占个“死者为大”的理。
可现在……
刘靖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好一个『装得像一点』。”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宣判几只苍蝇的死刑:“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抬空棺材,那本帅就成全你们。”
“来人,把这几位『义士』请进这口棺材里。既然他们嫌死人沉,那就让他们自己变轻点。”
“这山里风水不错,就地埋了。也省得你们再把尸体抬回去,怪累的。”
“不要啊!节帅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是铁木寨逼我们的!”
惨叫声、求饶声响彻山谷,但很快就被利刃入肉的声音和泥土掩埋的声音所吞没。
那口空棺材,终究还是装满了人。
只不过,这次装的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