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荒诞的结局 秣马残唐
幽州城外,西南百里,深山密林。
天色渐晚、日暮西山,残阳血色染红天际,暮色沉沉、晚风萧瑟,林间树影斑驳、鸦雀惊飞,寒意悄然滋生。
刘守光一行人一路仓皇奔走、不敢停歇,整整一日水米未进、日夜奔逃。刘守光常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从未经歷过这般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苦楚,早已双腿酸痛、脚底起泡、身心俱疲、气喘吁吁。
祝氏与一眾娇生惯养的妃嬪、年幼的儿女,更是不堪劳累、体力透支,一个个脚步虚浮、面色惨白、汗透衣衫,再也无力奔走前行。
白日浩浩荡荡、连绵不绝的逃难人潮,在岔路分流、日夜奔波之后,早已四散分离、各奔东西。刘守光一行人走错官道、偏离方向,兜兜转转之间,彻底与大部队失散,误入了这片荒无人烟、幽深僻静的深山密林之中。
四下荒无人烟、林木幽深、杂草丛生、路径难辨,放眼望去儘是参天古木、浓密枝叶,遮蔽天穹、隔绝人世,听不到半点人声、看不到半分烟火。
一行人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前路迷茫。
出逃之时过於仓促,刘守光一心只顾逃命,禁止眾人携带钱粮衣物、乾粮细软,如今一行人身无分文、无粮无水、无衣无宿,彻底陷入绝境。腹中飢饿难耐、喉咙乾涩冒烟,孩童哭闹不止、妃嬪虚弱无力,所有人都濒临体力耗尽、难以为继的地步。
正当眾人绝望无助、茫然无措之时,前方密林缝隙之间,隱隱透出一缕微弱的炊烟,裊裊升腾、破开暮色。
林间深处,竟藏著一间简陋质朴的山野茅屋,土墙草顶、低矮狭小,院前开垦小片荒地、堆放狩猎农具,一看便是山野猎户的居所。
绝境逢见人烟,一行人瞬间燃起无尽希望,眼底纷纷亮起微光。
刘守光立於林间,望著那处茅屋,心底却生出几分帝王的矜贵面子、放不下身段。他昔日九五之尊、割据称帝、万人跪拜,素来只有他人跪拜討好、敬献供奉,从未有过向山野小民低头乞食、求人接济的经歷。如今落魄逃难,实在拉不下脸面,亲自上门乞討。
他稍稍沉吟,转头对著疲惫不堪的祝氏吩咐道:“你上前去敲门乞食,就说行路之人、偶遇战乱、与亲友失散、流落山野,求些乾粮吃食、暂且充飢。切记言辞谦卑、莫露身份,求得吃食,我们再做打算。”
祝氏虽也身心俱疲、尊严尽失,可如今绝境求生、身不由己,只能点头应下:“臣妾知晓。”
说罢,她强撑著疲惫的身躯,独自迈步走出密林,来到茅屋门前,轻轻抬手叩响简陋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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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满脸风霜的山野猎户出现在门后。猎户年岁五十有余,一身粗布麻衣、沾满泥土草屑,眼神锐利质朴、带著山野之人的警惕硬朗,手中还握著一把刚打磨完毕的柴刀。
他见门前妇人虽衣衫凌乱、满身尘土,却身姿窈窕、气质华贵、谈吐温婉、眉眼清丽,绝非山野村妇、寻常百姓,心中瞬间生出几分警惕疑惑。
祝氏放低姿態、柔声开口,语气谦卑恳切、带著几分求助之意:“老丈见谅,我与家人行路途中,遭遇战乱、城破兵乱,不慎与亲友失散、流落深山,连日奔波、水米未进、饥寒交迫。恳请老丈施捨些许乾粮残食,救我一家老小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日乱世平定,我必重金厚报、加倍酬谢!”
猎户眸光微沉、不动声色,面上故作平和善意,点头应下:“夫人稍等。”
说罢转身入內,取出半块粗粮麦饼、一碗清水、些许野菜,递到祝氏手中,同时看似隨意、实则刻意地轻声套话:“看夫人衣著气度、言行举止,不似寻常逃难百姓,不知夫人是何方人士?家人如今何在?”
祝氏连日压抑、身心俱疲、心神鬆懈,此刻得人接济、心生感激,又身陷绝境、无助绝望,早已没了縝密心思、戒备之心。被猎户温和语气打动,瞬间卸下所有防备,心底委屈、绝望尽数翻涌,脱口而出尽数坦白:“不瞒老丈,我本是幽州宫內之人,乃是大燕皇后。近日晋军攻破蓟县、皇城倾覆、国破家亡,我隨陛下仓皇出逃、流落至此,与百官亲兵尽数失散,如今进退无路、求生无门,只求暂且苟活。”
“陛下?”
猎户手中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温和善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刻骨恨意,胸腔之中一股恶气直衝头顶,浑身气血翻涌、咬牙切齿。
大燕皇帝,刘守光!
这个名字,是整个燕地百姓心中最深的噩梦、最痛的伤疤、最恨的暴君!
刘氏父子割据幽州多年,横徵暴敛、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无尽徭役压榨百姓。尤其是刘守光篡位掌权之后,更是残暴无道、奢靡荒淫、嗜杀成性、草菅人命。大修宫殿、广建行宫、强征民力、无偿劳役,多少百姓被强征入伍、征去劳役,累死、饿死、打死在工地沙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民不聊生。
猎户家中独子,便是两年前被刘守光强行徵召,远赴幽州行宫修筑工事、服役劳役。苦寒劳累、食不果腹、日日苦役,最终积劳成疾、累死在行宫工地,尸骨无存、不得归乡。家中老伴听闻独子惨死噩耗,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没过半年便鬱鬱而终、撒手人寰。好好一户山野人家,只因刘守光的残暴苛政,落得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下场,只剩他一人独居深山、苟活度日。
杀子亡妻、家破人亡,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他隱忍多年、恨意深埋,只盼苍天有眼、暴君遭报,没想到今日竟能亲手遇上这祸乱燕地、残害万家的罪魁祸首!
滔天恨意席捲全身,猎户双手微微颤抖,却强行压下心底的暴怒杀意,面上依旧维持著质朴平和的模样,不露半分戾气,假意温和劝道:“原来如此。天色已晚、暮色深沉,深山密林之中豺狼虎豹横行、盗匪出没,祝氏与陛下流落山野、无处安身,太过凶险。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破败,可请陛下与家眷一同入內歇息留宿一晚,待明日天明,再寻去路不迟。”
祝氏闻言,瞬间大喜过望、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多谢老丈仁慈、仗义相助!大恩大德,臣妾与陛下永世不忘!”
绝境之中的一丝善意,让她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满心皆是感恩。
她连忙转身奔回密林,將猎户的善意告知刘守光一行人。
刘守光听闻有屋舍可居、有地可歇,无需在深山荒野露宿挨饿,心中大喜、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再无半分警惕疑虑,当即带著一眾妃嬪儿女,跟隨祝氏走出密林,迈步朝著茅屋走去。
他早已身心俱疲、飢肠轆轆、体力透支,只想速速歇息、填饱肚子,全然未曾察觉,自己已然踏入必死的陷阱。
一行人弯腰低头、陆续踏入低矮简陋的茅屋之中。
就在刘守光刚刚跨过门槛、身形尚未站稳的剎那,身后的猎户眼神骤厉、杀意迸发,紧握手中沉重的锄头,蓄力猛然转身,狠狠朝著刘守光的后脖颈砸去!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重击声响起。
刘守光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转头,眼前瞬间一黑、大脑一片空白,身躯软软一瘫,直直倒地、彻底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屋中祝氏、一眾妃嬪、年幼儿女瞬间花容失色、惊骇尖叫,满脸惊恐地看著倒地不醒的刘守光,浑身颤抖、不知所措,嚇得连连后退、抱团战慄。
猎户出手极快、毫不留情,趁著眾人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之际,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快步上前,將一眾柔弱妇孺、孩童尽数牢牢捆绑、束缚手脚,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手软。
片刻之间,堂堂大燕帝王、祝氏妃嬪、皇子公主,尽数沦为山野猎户的阶下囚。
做完这一切,猎户终於压抑不住多年的滔天恨意,指著地上昏迷的刘守光,对著被缚的一眾妇孺,厉声怒骂、声泪俱下:“狗皇帝!你也有今日!”
“你在位这些年,横徵暴敛、残暴无道、苛政虐民、强征徭役!多少百姓因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惨死他乡!我家中独子,被你强征修造行宫,日日苦役、不得歇息,最终活活累死在工地!我老伴听闻噩耗,悲痛欲绝、鬱鬱而终!好好一户人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我日夜盼、日日等,只盼苍天开眼、恶人有报!今日你落难逃亡、落入我手,便是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片刻之后,刘守光缓缓甦醒过来,后脖颈剧痛难忍、脑袋昏沉胀痛,浑身僵硬、手脚无力。他艰难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地面、浑身被捆缚、动弹不得,身旁妻儿妃嬪尽数被绑、泪眼婆娑、惊恐无助。
对面的猎户双目赤红、恨意滔天,死死盯著自己,宛如看著不共戴天的仇敌。
刘守光瞬间明白处境、心头大惧,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心神,往日的帝王傲气、凶狠暴戾尽数消散,只剩极致的贪生怕死、卑微求饶。
他慌忙挣扎、急切开口,语气卑微諂媚、极尽討好:“壮士!好汉!英雄饶命!只要你肯放朕……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倾尽所有、许你万贯家財、良田千亩、高官厚禄、世代富贵!此生保你衣食无忧、权倾一方,绝不食言!”
面对滔天富贵的许诺,猎户满脸鄙夷、厉声唾弃,眼神冰冷、恨意不灭:“呸!狗皇帝!谁要你的脏钱富贵!我儿惨死、老妻亡故、家破人亡,此乃杀子灭家、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纵使你有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也换不回我妻儿性命!今日我只求擒你归案、以命抵命、告慰我妻儿亡魂!”
说罢,猎户不再多言,强行拖拽起被捆缚的刘守光,又將祝氏、妃嬪、孩童尽数驱赶起身,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幽州蓟县方向快步赶去。他要亲手將这暴君一家,送交晋军处置,让天下人看看,暴虐无道的帝王,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夜色渐深、月色微凉,山路崎嶇、步履匆匆。
行至半途,山道之上马蹄阵阵、火把通明、人声嘈杂,一队晋军骑兵举著火把、披甲执刃、策马巡弋,正在全域搜捕刘守光一行人。
火光映照山道、照亮四野,骑兵队列整齐、戒备森严,正是奉命出城搜捕的晋国斥候骑兵。
猎户见状,心中大喜、快步上前,高声呼喊:“军爷!军爷且留步!小民擒获逆贼刘守光!抓获大燕偽帝一家,特此押送前来归降报功!”
一眾骑兵闻声,皆是面露错愕、不以为然,只当是山野村夫疯癲妄想、胡言乱语。堂堂一朝帝王、割据北疆的霸主,怎会被一介寻常猎户徒手擒获?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诞不经。
几名骑兵策马靠近、举火照看,待火把光芒照亮眾人面容服饰,看清刘守光身上残存的龙袍纹路、祝氏的凤袍配饰,再观一行人尊贵不凡的容貌气质、狼狈惶恐的神態,瞬间瞳孔骤缩、满脸狂喜!
当真抓到了!真的是偽帝刘守光!
为首骑兵校尉欣喜若狂、大笑出声,狠狠拍著猎户的肩膀,语气激动、满是振奋:“好!好汉子!你立大功了!此番擒获逆首,你我眾人,皆要发达高升、重重受赏!”
眾人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接手看管刘守光一家,將猎户一併请入队列,调转马头、快马加鞭,连夜押送一行人,火速返回幽州蓟县、奔赴皇宫復命。
……
幽州皇宫,紫宸偏殿。
夜深人静、烛火通明,殿內灯火摇曳、光影绰绰。
李存勖端坐案前,手持帐册、细细翻阅,眼底满是讶异与惊嘆。
案上罗列的,是军士们连夜从燕国皇宫、內库、私仓查抄清点的全部財物帐册。自刘仁恭割据幽州开始,便横徵暴敛、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囤积金银財宝、充盈私库。到了刘守光篡位掌权、僭越称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奢靡无度、无尽盘剥,数年之间,搜刮的金银珠宝、良田契书、奇珍异宝、绸缎財物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层层帐目翻阅下来,饶是出身名门、见惯珍宝的李存勖,也不由得暗暗咋舌、满心惊嘆。
“刘氏父子盘踞幽州数年,暴虐搜刮、敛財无数,竟积攒下如此庞大家底!此番攻破幽州、覆灭燕国,倒是当真发財了!”
李存勖看著密密麻麻的帐目、堆积如山的財物,忍不住轻声感慨。这些钱財,尽数是燕地百姓的血泪民膏、血汗积攒,如今尽数落入晋国手中,既可充盈军餉、补贴粮草、抚恤士卒,亦可安抚百姓、修復城郭、重整民生,也算乱世之中,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正当他细细翻看帐目、思虑善后事宜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快步入內、躬身稟报,语气激动、神色振奋:“启稟殿下!城外搜捕骑兵传回捷报!逆贼刘守光及其祝氏、妃嬪、儿女全数被擒,现已押送回宫,在殿外候命!”
“哦?抓住了?”
李存勖瞬间放下手中帐册,眼中精光爆闪、面露喜色,连忙抬头追问:“何处擒获?是我麾下骑兵拼死擒拿?”
亲卫神色略显古怪、语气诧异,如实回稟:“回殿下,並非我军士卒擒拿。刘守光一行人逃窜至密云深山,被当地一名山野猎户徒手设计擒获,连夜押送归来献功。”
“猎户擒获?”
李存勖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神色古怪,心底只觉荒诞滑稽、不可思议。
他调集数千骑兵、全域搜捕、重兵围堵,层层排查、处处设防,费尽心机想要生擒刘守光,最终却让一介无权无势、无兵无甲的山野猎户,轻轻鬆鬆、不费吹灰之力將其擒拿归案。
堂堂割据北疆、建制称帝的一方偽帝,数万大军围堵不死、重兵搜捕不落,最终栽在寻常百姓手中,沦为农夫阶下囚。
此事荒唐可笑、匪夷所思,却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理所当然。
“带他们入殿!孤要亲自审问!”
李存勖定了定神、收敛心绪,沉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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