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无声处惊雷 秣马残唐
六月末,洛阳。
大梁帝都,歷经数朝经营,城郭巍峨、市井连绵、车马如流。
虽自朱友珪弒父篡位之后,朝堂动盪、人心惶惶,可京师腹地依旧繁华鼎盛、烟火不息。
四方商旅云集於此,南北行人往来不绝,文武官吏奔走劳碌,表面看去依旧是天下中枢、帝都气象,唯有身居高位、洞悉內情之人方才知晓,这座煌煌帝都早已內里腐朽、暗流滔天,看似锦绣繁华的皮囊之下,早已布满裂痕、藏著倾覆大祸。
城门守备严苛至极,但凡外地入京之人,无论官吏商旅、士子平民,皆要细细盘查籍贯来路、身份凭证、入京事由,但凡形跡可疑、无凭无据者,一律禁止入城、就地羈押。
这般严密管控之下,寻常外地官吏、藩镇信使根本无法隱秘入京,但凡稍有异动,便会即刻暴露、落入罗网。
也正因如此,杨师厚深思熟虑、再三权衡,最终敲定了这套最稳妥、最隱蔽的入京方案。
两日之前,卫州节度府密令落下,王舜贤即刻褪去一身僚佐官服、卸下所有隨身信物、捨弃藩镇官吏的一切外在痕跡,彻底抹去“卫州掌事幕僚”的身份,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朴素简陋的青布长衫,头戴旧儒巾、脚踩粗布鞋,將往日沉稳干练、精於权谋的僚佐气度尽数收敛,化作一名风尘僕僕、落魄清贫、鬱郁不得志的寒门书生。
他刻意避开所有官道驛站、官方通路,暗中投靠一支往返卫州洛阳、往来日久、信誉寻常的民间商队,以隨行文士、帮记帐目之名,混杂在一眾商贾、伙计之中,低调赶路、隱匿行踪,不张扬、不显眼、不说话、不露破绽,一路隨行至洛阳城外。
商队行旅本就鱼龙混杂、人数繁多、各行人物齐聚,守城禁军例行盘查之时,注意力尽数落在商贾货物、隨行贵重物品之上,对一名看似落魄寻常、毫无威胁的清贫书生,自然不会多加留意、细细盘问。
一路有惊无险,顺利入城。
踏入洛阳厚重的城门那一刻,王舜贤不动声色、目不斜视,依旧维持著落魄书生的谦卑姿態,隨商队人流缓缓入城,目光却悄然扫视四周,將洛阳城內的布防態势、禁军巡查频次、街巷戒严程度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比对往日情报、印证局势变化。
短短数日未见,洛阳的戒备森严,更胜从前数倍,足见朱友珪心中惶恐、根基虚浮,愈发惧怕天下变局、朝臣动乱、藩镇逼宫。
入城之后,为求稳妥、绝不引人注目,王舜贤並未第一时间奔赴駙马府接头。
越是紧要关头,越需沉心静气、稳扎稳打,急於求成最易暴露行跡、满盘皆输。他严格遵循预定计划,隨整支商队一同落脚在城南一处寻常市井邸店。
这间客栈地处市井街巷、並非繁华要道,往来多是四方行商、江湖游人、寒门士子,人员杂乱、毫不起眼,没有权贵往来、没有官吏驻足,最是適合隱匿行踪、藏身蛰伏。
店內人多眼杂、人声喧闹、络绎不绝,无人会刻意留意一名落魄书生的来去动静。
王舜贤入住之后,闭门不出,白日静坐房中,养精蓄锐,梳理谋划,夜里细细推演接头话术、兵变细节、应变退路,绝不与旁人閒谈交涉、绝不暴露半分异常。
整整一日蛰伏,静待风声安稳、时机成熟。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初露,洛阳城內市井復甦、车马再起,一派寻常烟火景象。
王舜贤整理衣衫、端正儒巾,將一卷早已备好、特製暗號的画卷妥善捲起,束於袖中,隨后辞別客栈、独自出门,一路从容踱步、缓缓穿行市井街巷,径直奔赴城西駙马府。
大梁駙马赵岩,乃是当朝外戚重臣、帝室姻亲,娶太祖朱温之女、长乐公主,身份尊贵、根基深厚、人脉极广。其人素来雅好丹青、偏爱书画、敬重文士,半生痴迷笔墨山水、字画丹青,府上常年供养四方画师、墨客文人、布衣名士,食客常达百数有余。
正因如此,日日皆有四方慕名而来、怀画自荐、求取门路的寒门画师、落魄书生,常年徘徊駙马府门前,只求能得駙马赏识、入府为客、博取前程。
这般书生自荐、画师求见的场面,日復一日、日日上演,早已成为駙马府门前寻常光景,周边街坊、守门僕役、往来路人尽数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王舜贤此番以落魄书生、怀画自荐之名登门,看似莽撞求仕,实则是最稳妥、最无破绽的掩护身份。
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行至駙马府朱漆大门之前,静静佇立等候,不喧譁、不急躁、不卑不亢,混在零星等候求见的文人之中,毫无突兀之感。守门僕役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著朴素、一身清贫书生模样,只当又是一个寻常求赏识、討前程的落魄文人,未曾有半分疑心。
片刻之后,府中管事缓步出门,此人常年打理府外杂事,接应访客,识人无数,处事圆滑老练稳重。
他扫了一眼门前眾人,目光最终落在一身青布长衫、气质沉静的王舜贤身上,礼貌开口、语气平和,带著几分职业性的温和疏离:“这位公子,今日不巧,駙马近日朝中公务缠身、事务繁杂、日夜操劳,无暇分心雅事。府中近日暂停招收门客、供养文士,公子可改日再来,不必在此等候。”
说完,管事见他衣衫陈旧,形貌落魄,料想是家境贫寒,求取生路的寒门士子,心中生出几分惻隱,不愿让他白白奔波、空手而归,便隨手从袖中取出几串碎钱、轻轻递上前去,温声安抚:“些许薄资,权当补贴路途盘缠,公子且回,不必久候。”
这是駙马府一贯的处事规矩,对待落魄文人、慕名访客,纵然不收门客,也会略施小惠、体恤寒士,既全了駙马爱才惜才、礼贤下士的名声,也不至於让四方寒士空手奔波、心生怨懟。
面对递来的钱財,王舜贤神色不变、淡然一笑,並未伸手去接,指尖轻轻压住袖中画卷,身姿挺拔、语气温和却带著十足篤定,轻声开口:“管事不必费心赠资。学生今日前来,不求施捨、不求接济、不求盘缠,只求一见駙马。”
他抬眸看向管事,目光沉静、语气篤定:“学生手中这幅画作,与寻常山水笔墨截然不同。旁人观之平平无奇,唯独駙马慧眼识珠、必定能懂。学生敢断言,駙马见过此画之后,必然愿意见我、召我入府。”
管事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略带诧异。
日日前来自荐的文人画师数不胜数,或卑微乞怜、或浮夸自傲、或刻意张扬,这般沉静篤定、言之凿凿、不卑不亢的寒门书生,倒是少见。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愿轻易怠慢,沉吟片刻,伸手道:“既然公子如此自信,便请呈上画作,容小人代为传入,交由駙马预览。”
“有劳管事。”
王舜贤微微頷首、从容抬手,將袖中捲起的画卷稳稳递出。画卷包装朴素、无锦盒绸缎、无金玉装饰,看似寻常至极,与普通寒门画师的习作別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半点特殊之处。
管事接过画卷,再未多言,转身快步走入府中,径直朝著內院书房而去。
此刻,駙马府內院密室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內外、静謐无声。
赵岩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正与几名最亲信的心腹僚佐低声密谈、私议时局。屋內气氛压抑、人人屏息、言语谨慎,所谈之事皆是当下大梁朝局乱象、朱友珪猜忌残暴的举措、四方藩镇异动、以及暗中筹谋已久的易位大计。
故而这段时日,赵岩暗中联络禁军统领袁象先,外结魏博杨师厚、暗通汴梁均王朱友贞,日夜筹谋兵变夺权、改天换地,心思尽数落在惊天密谋之上,哪里还有半分閒情逸致、风雅心性,去欣赏笔墨丹青、接待文人食客。
正密谈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駙马,老奴有事稟报。”管事的声音隔著门板轻声传来,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赵岩闻声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压下心头思绪、沉声开口:“何事?此前不是吩咐过,近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不纳门客,寻常琐事一概回绝,不必前来稟报吗?”
管事连忙低声回稟:“小人已然依命回绝,只是今日门外自荐的这名书生颇为执拗,言道手中藏有一画,駙马见之必定动心、必定愿召他入府相见,小人推脱不得,只得前来通报。”
“哦?”
赵岩眸光骤然一动、神色微变。
寻常落魄书生、市井画师,只求攀附权贵、博取前程,大多卑微怯懦、趋炎附势,绝无这般篤定强硬的底气。敢在駙马闭门谢客、严拒访客之际,依旧放言自己必定会被召见,绝非寻常求仕文人的姿態。
狂生?
这类恃才傲物的狂生,赵岩见过不少。
正准备让管事將其打发走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挥了挥手,对著屋內心腹沉声吩咐:“你等暂且退下,在外值守、严守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一眾心腹闻言,立刻起身躬身、悄然退离书房,反手紧闭院门、严密值守。
屋內彻底清净无人、隔绝耳目。
赵岩端坐原位、沉声开口:“將画作呈入我观。”
管事推门入內,將手中朴素画卷轻轻递至书案之上,躬身退立一旁。
赵岩抬手、缓缓铺开画卷。
纸面展开,赫然是一幅寻常不过的千里江山图。
笔墨工整、构图规矩、线条平庸,无精妙笔法、无独到意境、无惊艷风骨,通篇匠气十足、平平无奇,乃是世间隨处可见、寻常画师习作的水准,別说入駙马眼、登大雅之堂,就算是市井坊间的普通书画摊,都算不上上乘之作。
若在往日,这般庸常画作,赵岩扫上一眼便会弃置一旁、不屑一顾,连多看片刻都觉浪费时间。
可此刻,看著这幅平庸无奇的江山图,赵岩眼底却瞬间爆发出一抹极致的光亮,脸上的凝重不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激动与释然,整个人如同获至宝、心神大震。
旁人看不懂这幅画的奥妙,他却一眼洞悉、全然明白。
这不是书画,是密信!
画中高耸入云的山峰,隱隱是一个杨字。
赵岩强压心底激盪狂喜,故作从容、沉声吩咐管事:“速去!速速將这位公子恭敬请入府中、径直带来书房见我,不得耽搁、不得怠慢、不许盘问、不许声张!沿途不许任何人阻拦、不许任何人窥探!”
管事从未见过駙马对一名落魄书生如此重视恭敬、急切以待,心中满是诧异惊疑,却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命、快步疾行而出,亲自前往府门迎请。
不多时,王舜贤隨管事缓步而入。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迴廊楼阁,途经之处,僕役侍者尽数垂首避让、不敢窥探。管事谨守吩咐、全程缄口、快步引路,直至书房门前,轻轻抬手推开房门,躬身做出请势,待王舜贤踏入房门之后,便立刻悄然退出门外,反手紧闭房门、落锁隔绝,远远退离、绝不逗留半步。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整座书房彻底与世隔绝、密不透风、无半分耳目。
屋內静謐无声、烛火摇曳、光影幽幽。
王舜贤不再偽装落魄书生的谦卑姿態,身姿一挺、气度骤变,一身沉敛干练、沉稳睿智的权臣幕僚气场尽数绽放。他稳步上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沉声开口、自报家门,字字清晰、沉稳有力:“卫州节度、杨节帅麾下掌事幕僚,王舜贤,见过駙马。”
“竟然是王先生亲至!”
赵岩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惊喜动容。
作为杨师厚的左膀右臂,王舜贤的名號,他自然是听过的。
赵岩连忙伸手虚扶,亲自將人扶起,语气热切、敬重万分:“近日洛阳风声极紧,朝堂耳目遍地,我本以为节帅只会遣普通信使传信,万万没想到王先生竟会亲自涉险入京,孤身入洛,实在令人敬佩!一路奔波,先生辛苦了,快快落座歇息!”
二人相对落座,案上茶水温热、屋內寂静无声。
王舜贤落座之后,神色即刻沉凝,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道:“駙马,近日河北剧变,想来你已然听闻。晋王李存勖大举北伐、攻破幽州蓟县,生擒偽燕刘守光、刘仁恭父子,燕地两千里疆域、州县重镇、兵马人口,尽数归入河东李氏囊中。”
赵岩闻言,重重点头、神色凝重:“消息已然传入洛阳,朝野上下尽皆震动。李存勖少年雄主,用兵如神,短短数月覆灭燕国,平定河北,威震天下,如今已然坐拥两千里沃土,数十万精兵,虎视中原、俯瞰大河,我大梁河北屏障尽数崩塌、门户大开,局势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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