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平户的暴雨 大明黑帆
“生丝占了三四成,剩下的鹿皮占大头。”
“啥?”李旦目瞪口呆。
这么大一只船队,装了三四成生丝?
生丝这东西,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在平户有白色黄金之称,售价极高。
同样因其成本价也不低,受资本限制,通常只有大海商才会贩运,比如李旦。
而面前的十八条海船,光是生丝就占了一半?开什么玩笑?
李旦常年浸淫海贸,各种船型载货量一眼就能看出。
眼前十八艘船加起来,有效载重约为五千担,生丝占三四成,就是一千五百担到两千担。
往年大明平户之间,全年生丝贸易总量加起来才多少?不到四千担。
这一口气贩运了年贸易量的將近一半!让別人去贸易什么?
搞恶意倾销是吧?
最可气的是,现在才四月底。
这潮州船队,是趁季风未稳之时就启航,才能提前在平户靠港的。
现在李旦的商船大多还都在海上,等他的商船到了,平户的生丝需求早就被潮州船队填满了。
感情胡员外是要把平户生丝的利润全部吃掉,剩点骨头渣子打发李旦!
等他的生丝船一到,別说大赚,能保本就不错了。
还有鹿皮,往年平户的鹿皮,都是从魁港来的,几乎是李旦完全垄断。
各地武士、大名要造盔甲、弓箭,就得买鹿皮,定价的全是李旦说了算。
现在倒好,魍港覆灭,潮州船队大量兜售生丝、鹿皮。
昔日的贸易霸主李旦,贸易地位不保不说,还被人狠狠踩上两脚羞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旦一怒之下道:“二黑带人,把他们摊子给我围了!”
平户藩不许商人武装械斗,可李旦毕竟是地头蛇,连藩主都要给他三份薄面。
只围不打,就不算违反藩內规矩,无人敢管。
这招数太阴损,李旦这等身份,平时自不屑使用,可事急从权,也顾不上什么光彩不光彩了。
港口中。
吕周指挥船员从船上卸货,大包小包的货物,將码头货场堆成小山,有力工將其货物往仓库运送。
按这个速度,光是卸货,就要卸个四五天。
好在平户商贸繁荣,內陆游商根本等不及在商铺、仓库交割,都在码头货场蹲守。
见到潮州船队卸货,如看见鱼食的锦鲤一般,纷纷浮上水面张嘴。
“これは何の品か?见本を见せてくれ。”有商贩鞠躬问道。
通译对吕周道:“纲首,这是来谈生意的,他问咱们运的是什么货,还想看看货样。”
吕周瞅了那商人一眼,见他头顶月代头,身穿藏青色棉质和服,其上花纹繁杂而低调,微微弯腰,脸上带笑,神態谦和。
其身后还有四名僕人,分拿算盘、帐本、银钱等物,还有一人专职打伞、擦汗,排场十足。
平戸の商人、茶屋次郎と申す。何卒、御引立の程、宜しく。
见吕周目光射来,那商人鞠了一躬,笑容满面的又说一串怪话。
通译道:“他说他叫茶屋次郎”,初次见面,有礼了。”
葡萄牙嚮导卢卡斯被白清派来协助吕周,听了通译的话,颇为惊喜:“阁下,茶屋家是德川家的大商人,此人是专为幕府採买的!”
通译许是感到地位受威胁,也展示其对平户的了解,说道:“这位是丝割符老中”,幕府设的禁榷官,所有生丝必须先卖给他才行。”
吕周一愣,问道:“那价钱?”
通译道:“丝割符老中”这官是防其他商人哄抢生丝而设的,价钱不会给的太高,但翻倍还是没问题的。”
吕周闻言笑道:“那好,取撬棍来。”
片刻,船员將撬棍拿来,吕周道:“让老茶来选开哪一箱。”
茶屋次郎闻言,做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隨意指了一箱。
吕周命人將箱子撬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得的油纸来,他伸手剥开油纸,取出一捆生丝,高举在空中展示。
围观的商人都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夏日阳光下,那生丝细密、莹白,油光水滑,闪著少女秀髮般的光泽,煞是惹人喜欢。
吕周將生丝递给茶屋次郎,看了眼货箱標籤说道:“这一捆是正宗湖丝,请看。”
茶屋次郎只一打眼就认出这是湖丝,接过后,只是隨意的翻看两下,就將其恭敬的放回箱子。
而后和僕从商量几句。
而后报价道:“我家主人报价,每担一百九十两。”
吕周跟隨何塞多次往返澳门,对商人议价的路数已经很熟悉了,一番討价还价,又把单价抬高十两,定价为二百两。
这个单价相比湖丝的进价八十两,已翻了两倍半了,海贸当真是暴利。
吕周道:“我这生丝共计一千八百担,一半是湖丝,一半是漳丝、潮丝,一併给个价吧。
"
茶屋次郎瞳孔震动,確认道:“真的吗?”
一千八百担生丝,粗略估计总价在三十万两以上。
即便茶屋次郎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难保淡定。
得到吕周的肯定答覆后,茶屋次郎给僕从说了一句话,鞠个躬便走了。
僕从用怪调汉语道:“主人要回去同家主商议,去去就来,烦请稍候。”
这时吕周才知道,这僕从会说汉话。
之前不说,就是为了听听吕周和他手下会不会吐露些秘密,以在谈价时占优。
吕周心中暗道:“果如舵公所言,这些倭寇面上礼数足,实则满是心机。”
这时,带著人马气势汹汹而来的二黑,见茶屋次郎飞奔而去后,明白生丝生意已经谈成,再去阻拦无用了。
只得灰溜溜的回去向李旦稟告。
李旦得知后,惊道:“这么快?”
他纵是再囂张,也不敢明面上同幕府的御用商人造次。
对幕府来说,国內生丝常年不足,价格居高不下,买谁的生丝都一样,不可能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就清空肠胃,来吃李旦的生丝。
而且大明商人提高供应量,互相压价,本就是幕府想看到的结果。
李旦强自镇定下来,如今生丝这个產品已无针对可能,还能对其他货物下手。
他望著货栈上码放如山的货箱,心中一个毒计成形。
“跟所有仓库打好招呼,积极收货,租金好商量。等下雨天,在屋顶戳几个窟窿!”李旦声音森然。
无论是鹿皮、蔗糖还是中药,统统都怕雨水潮湿,只要淋一次透雨,这些货就会价值大跌,乃至报废。
甚至茶屋家收货慢的话,生丝也会泡水,价值大跌。
平户的仓库一半都是李旦开的,另一半也都听命於他,只要李旦发话,绝无人敢违背。
想到这批货雨后的惨状,想到胡员外、船队纲首赔的血本无归的境遇,李旦嘴角掛上了得意的笑容。
天公作美,短短两日后,一场暴雨便降临平户。
密集雨点在空中连成线,直遮的人视线不清,整个平户城变成灰濛濛一片,城內满是轰隆隆的雨点砸地声。
李旦不顾大雨湿衣,兴致勃勃撑伞赶到仓库,却见自己手下愁眉苦脸的呆立当场,原本潮州船队的货物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东西呢?”
“运走了。”手下哭丧著脸嘆息道,“我们按舶主的吩咐,一下大雨便凿开屋顶。可潮州船队那帮人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很快进来用油布把货箱盖住,然后运走。”
“运走了?”李旦像被人掐住脖子,“不可能,全城的仓库,我都打了招呼,他们能运去哪?”
“运去了葡萄牙人的商馆仓库。”
“轰隆!”一道闪电劈过李旦顿时明白了,潮州船队竟和葡萄牙人有勾结,早就算准了他会用水淹仓库这招,来了个將计就计。
甚至潮州船队就是葡萄牙人在背后操纵,之前炮轰魍港、澳门海战也有葡萄牙的身影。
他们演这齣戏,就是要在平户商贸中,压过李旦一头。
西洋奸夷,好狠的算计!
“舶主,咱们的货————”手下低声哀嘆。
李旦四下望去,只见暴雨无情灌下,地面已有一层积水,仓库中其他货箱已被暴雨淋透。
为免仓库房顶被潮州船队修復,凿的口子非常大,想修復非得等天晴不可。
这一仓库的货,算是废了。
“罢了,只是一个仓库,往別处调运吧。”李旦淡然道。
手下面色尷尬,吞吞吐吐道:“这帮潮州佬疑心重,他们的货都是和咱们的货混放的,共占了四间仓库————”
李旦面上风轻云淡,心里怒意已比骤雨猛烈。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一间仓库的货,他们就没来得及运走。”
“去看看货箱里装的什么。”李旦强压怒气,他已预感到那个仓库留了羞辱的他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手下浑身湿透,步履沉重的回来了:“是青瓷————”
“果然————”
李旦心道:“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隨即,他朗声道:“传令给刘香,让他召集铁炮队!”
“且慢!”顏思齐手持雨伞,出现在仓库门口,劝说道:“舶主,在平户动武,后果太重了,咱们承受不起!”
“我们被人威逼至此,难道不加反抗,坐以待毙吗?”
顏思齐低声道:“舶主莫非忘了他们只有十八条船,而且没有火炮?”
李旦顿时醍醐灌顶。
海上交战,有没有火炮可是质的区別。
为应对西洋人的劫掠,他手下常备一支炮舰队,取名为瀛洲火帆营。
而潮州船队一艘炮舰也没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该是祭出兵锋之际了。
就让潮州船队好好在平户卖货吧。
等季风一到,他们扬帆返回大明之日,就是命丧黄泉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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