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传到邱老首长那里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他不紧不慢地绕著院子又走了一圈，直到额头微微发汗，才对跟在旁边的刘青说：“急什么，让他再等两天。”

刘青咧了咧嘴心道，这位还真沉得住气，完全不怕米立坚人翻脸走人。

不过也对，越是心急的人越不能让他如愿，吊著他的胃口，等到他急得坐不住的时候，再把他叫过来谈——那个时候他开出的条件只会比现在更优厚。

多诺万再次被晾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在和华盛顿那边通电报。约翰·杜勒斯更加焦急，他已经让家族在本土施压了，杜勒斯必须回到米立坚，否则对於家族其他人的发展影响实在太过巨大。这是家族的共识，所以现在，杜勒斯的命已经不属於他自己了。

第三天上午，邱老首长终於同意了和多诺万的见面。

这次见面没有安排在嶗山路的正式会议室里，而是选在了海军基地旁边一个茶室。

茶室很小，只有一张矮桌，四把竹椅。

邱老首长和刘青坐一边，多诺万和约翰坐另一边，连翻译都没带——约翰的华夏语虽然带口音，但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

茶是一杯一杯地续，而话也是一句一句地磨。

多诺万在这次见面中做出了一个重大让步：他同意向华夏交出一部分在东南亚的霓虹俘虏，作为换取华夏方面承诺不向第三国分享杜勒斯情报的条件。

邱老首长听完心中有些意动，不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刘青注意到老爷子握著茶杯的手指微收紧了一瞬。

没办法，如今的华夏太缺人了，哪怕对外喊四万万人，但真的能够参与进工业化，现代化建设的人並不多。

为此，总部首长们已经开始大力推动扫盲计划了。

毕竟想要做工人，当技工，你至少得识字。

而那些霓虹战俘，不用说，大部分都是认识字的，虽然做不到即插即用，但拉去北大荒开拖拉机开荒还是很不错的。

邱老首长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隨后说了今天唯一一句有实质意义的话：

“贸易合作的事，我方原则上同意你们的修订方案。具体细节由工作团队对接，一个月內拿出最终文本。”

多诺万长出了一口气。

他肩膀上的那股劲肉眼可见的鬆了下来。

约翰立刻追问了一句关於杜勒斯何时释放的问题。

邱老首长並没有正面回答，杜勒斯现在就是最重要的筹码，只要协议一天没有最终落地，他就一天不会离开华夏。

多诺万咬了咬牙，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茶室会面结束之后，刘青独自一人坐在港务局三楼的办公室中，看著落日把半片天烧成了橘红色。

手边摊著他这些天收到的所有笔记和分析稿件，厚厚一摞，少说也有上百页。

他在盘一笔总帐。

这次行动从新德里开始，到今天为止，前后歷时將近两个月。

收穫是巨大的。

杜勒斯这条大鱼到手，直接撬开了米立坚在亚洲情报网络的口子。四十七个外勤站点的信息、三个休眠特工的线索、缅北武装的部分名单、暹罗资金中转站的详细情况——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华夏的反情报部门忙上好一阵子。

而贸易协议如果顺利落地，那么华夏將会在未来十余年时间里，对米立坚本土的那些企业进行无休止地压制。

如此一来，米立坚的威胁將会慢慢减小，而华夏的实力將会逐步上涨。到那时候，世界格局將会从三足鼎立，逐渐转变为由华夏为主导的一超多强！

不过刘青心里清楚，米立坚人未必会忠实地履行协议，毕竟协议本就是用来撕毁的，要是真有那么遵守协议，米立坚人就不会在印度搞那些事了。他微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在心里反覆掂量著什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海风裹著咸湿的气息灌进来，把桌上那些纸页吹得哗啦翻动。他没有回头去管那些文件，只是静地望著窗外。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打著灯往港里回，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是一串散落在水面上的碎星。刘青的目光落在那些光点上，思绪却飘得更远。他想起年初在总部开会时，首长说过的那句话——“战爭结束，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谁也別急著收官。“是啊，眼下这盘棋，远没有到能鬆口气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几分。海风冰凉，带著入秋后独有的萧索味道，吹得他后颈一阵发紧。把窗户关好，刘青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眉眼之间藏著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倦意。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他顺手关了檯灯，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才適应过来。

楼下，赵刚正端著两个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脸上还掛著一丝笑容，就好像食堂大妈多给他打了一勺菜。

看见刘青下楼，他停住脚步，举了举手里的缸子，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吃了没？食堂今天有红烧带鱼。“

刘青快走两步，从赵刚手里接过一个饭盒，掀开盖子瞟了一眼，带鱼炸得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乾瘪的胃这才后知后觉地抽了一下。

“走，將就著吃两口，吃完还有活要干。“

赵刚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嘴角微抿：“又有什么事？“

“总部来了新指示。“刘青边走边说：“为了让米立坚人好好配合咱们的要求，那个青瓷的排查要加快进度了，淞沪那边已经初步圈定了三十七个嫌疑对象，需要咱们这边提供更多的筛选条件。“

赵刚的脚步一顿，嘴里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心中暗暗叫苦。三十七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这种大规模排查哪有那么简单？一个个查下去，档案要翻，关係网要捋，社会面还得暗中走访，最后很可能排查完一圈，发现一个都不是。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刘青的侧脸，对方神色如常，步子甚至比刚才还快了半分。

赵刚在心里嘆了口气，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加快脚步跟上。

两人並排往值班室走去，饭盒里的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在带著一丝寒意的空气中化成一缕白烟。身后是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海面上隱约可闻的涛声。

青岛的秋天正在一天比一天凉下去。

而属於这座城市的秘密，连同那些在暗夜里奔走的身影，终將被时间淹没在浩瀚的岁月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