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打天下难,还是治天下难?【求月票】 大明:让你死諫,你怎么真死啊?
老朱喃喃自语,眼中寒光凛冽。
他一手提拔了这些老兄弟,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但也从未有一刻放鬆过对他们的警惕。
削爵、收兵权、派监军、兴大狱————他用尽手段,就是为了防止与国同休”的勛贵,变成尾大不掉的藩镇。
现在,常茂未死”和国公爷”的阴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对淮西集团本就脆弱的信任之中。
“光靠张飆和徐允恭在下面查,还不够。”
老朱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帝王的权谋心术再次占据主导:“得让那些人,自己动起来,露出马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缓步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当即朝殿外呼喊:“云明!”
“奴婢在!”
云明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却听老朱平静而威严地道:“宴会的事准备得咋样了?咱明晚要设宴款待眾臣!”
“回皇上,已经准备妥当了,明晚可举行恩宴!”
“好!那就传旨吧,让在京的所有勛贵、五品以上文武重臣,无特殊缘由,必须出席。”
“是。”
云明躬身领命,下去传旨。
老朱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这场宴,其实是他的观星台”。
他要借著酒宴的名义,將那些可能心里有鬼的公侯伯、將军大臣们,都聚到眼皮子底下。
尤其是那些淮西勛贵,他要看看他们在得知常茂可能没死”后,会是什么表现?
次日傍晚,皇宫,文华殿。
盛宴开场,灯火辉煌,衣香鬢影。
殿內气氛起初显得更为文雅轻鬆,受邀的除了勛贵文武,还有此次文学盛典中脱颖而出的才俊,如头名方孝孺、表现突出的杨士奇、杨荣等人。
他们被安排在相对显眼却又稍靠后的位置,既显荣宠,又合规矩。
老朱高居御座,笑容比往日显得和煦。
朱允炆的位置仅在御阶之侧。
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素净而不失尊贵的常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举止谦恭有礼,频频向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頷首致意,將仁孝”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单独设席、如今已解除禁足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今日显得有些沉默,甚至可以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默默饮酒,很少与人交谈,与周围热闹的宴饮氛围格格不入。
这让朱充炆心中稍安,看来即便解了禁足,这位弟弟依旧难改孤僻,不足为虑。
燕王府三兄弟也出席了宴会。
朱高炽依旧沉稳,朱高煦坐得笔直,眼神锐利,朱高燧则眼珠子乱转,似乎在观察著什么。
他们今日是带著任务”来的,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尤其是朱高炽,手心微微沁汗。
宴会伊始,老朱便率先举杯,將话题引向前不久举办的《文学盛典》。
“诸位爱卿,此次文学盛典,办得好!”
老朱声音洪亮,带著讚许:“咱看了那些文章、策论,不少都有真才实学,言之有物!可见我大明,並非只有科举一条路,民间亦藏龙臥虎!”
他目光扫过方孝孺、杨士奇、杨荣等人所在区域,微微頷首:“礼部此次差事办得妥当。咱看,这文学盛典,往后可以成例,每年或每两年办一次!与科举並行不悖!”
“让那些科举一时失意的,或是有专才而不擅八股的,也有个为国效力的盼头!我大明,绝不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此言一出,殿內反应各异。
文官集团中,礼部官员自然面带得色,出列领旨谢恩。
部分正统科举出身的官员,虽也举杯附和皇上圣明”,但眼神中或多或少闪过一丝微妙。
毕竟,这相当於在科举之外又开了一扇门。
虽说是並行不悖”,但难免会分走一些关注和资源,甚至可能衝击科举的正统”地位。
勛贵武將们对此大多不甚关心,只是跟著举杯,心思显然还在別处。
尤其是淮西勛贵们,看似在饮酒,余光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和御座。
方孝孺、杨士奇、杨荣等新晋才俊则激动不已,深感皇恩浩荡,这是对他们极大的肯定。
“皇上求贤若渴,实乃天下士子之福!”
黄子澄適时出言,笑容满面地恭维,引得一片附和之声。
卓敬等人也纷纷称讚此乃文治盛事。
朱允炆脸上也带著温和的笑意,频频点头,似乎对皇爷爷的这项德政”十分赞同。
而朱充熥则自顾自的喝酒吃肉,时不时打量对面的朱高炽三兄弟。
虽然他们的交流几乎没有,但却因为张飆的缘故,產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联繫。
等到酒过数巡,时机差不多了的时候,老朱才仿佛隨意地將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
他放下酒杯,语气转为探討:“文学盛典选的是治国之才,光会写文章还不够,还得懂实务。”
“咱近来总在思量一件事,我大明疆域辽阔,百业待兴,北边要防著韃子,各地水利要修,灾荒要賑,官员將士的俸禄粮餉也不能短缺————这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一个字—钱。”
说著,他目光变得深沉,扫视全场:“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栋樑,今日不妨都说说,有何良策,能实实在在地增加朝廷的岁入,又不至於过度盘剥百姓?让咱这大明的底子,更厚实些?”
这是一个既实际又敏感的问题。
殿內安静了一瞬,眾人都在掂量如何作答。
这时,坐在新晋才俊席中的胡广,年轻气盛,又感於皇帝刚才的褒奖和求实务的號召,忍不住起身,拱手朗声道:“皇上,臣翰林学士胡广,冒昧陈言。”
“臣以为,开源节流,首在清厘田亩,核实赋税。各地豪强隱匿田地、勛贵庄田违制扩占者不在少数,导致朝廷田赋流失。若能严厉清丈,使田亩尽数在册,则岁入立增。”
“其次,各地矿產、盐茶之利,亦可进一步规范,减少中间贪蠹————”
胡广所言,虽有些理想化,但確实切中了一些时。
尤其是清丈田亩和规范专卖,是歷史上常见的理財思路。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坐在他前方不远、此次文学盛典的头名方孝孺便霍然起身。
他脸色因为激动和某种卫道”情绪而微红,声音鏗鏘地打断道:“胡学士此言差矣!”
方孝孺转向御座,躬身道:“皇上!治国之道,在德不在利,在义不在財!”
“《大学》有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若朝廷汲汲於錙銖之利,行与民爭利之事,清丈不免扰民,开海易引奸猾,苛察矿產盐茶,则吏治更易腐败!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学生以为,朝廷当垂拱而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民自富。”
“民富则国自强,何须刻意求取錙銖之利?此乃捨本逐末也!”
方孝孺引经据典,一套儒家义利之辩”、不与民爭利”的理论掷地有声。
他是当时大儒,名声显赫,此言一出,顿时贏得了不少清流文官、特別是那些崇尚道德文章的官员的暗暗頷首。
胡广被当面驳斥,尤其对方搬出经典大义,脸色顿时有些涨红。
他想要辩驳,但论经学底蕴和辩才,却非方孝孺对手,不由一时语塞。
而殿內的气氛,也在这时变得尷尬起来。
一方是务实但略显功利”的建言,另一方是高尚却可能迂阔”的驳斥。
支持胡广的觉得方孝孺空谈误国,支持方孝孺的则认为胡广见识浅薄。
勛贵们大都冷眼旁观,对这类书生爭论不甚在意,但听到清丈田亩、勛贵庄田违制时,不少人心头还是一紧。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和隱隱的对立中,老朱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都说得好!”
老朱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反而显得兴致勃勃:“胡广敢於直言实务,想法虽稚嫩,却有颗为朝廷分忧的心!方孝孺坚守圣贤之道,不忘根本,其志可嘉!”
说完,他大手一挥:“来人!赏胡广宫缎十匹,端砚一方!赏方孝孺御前新贡龙井二斤,紫毫笔十管!年轻人,就要有这份锐气和坚持!”
“谢皇上隆恩!”
胡广和方孝孺都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谢恩,但心中的波澜却未平復。
而老朱则趁著这个话头,又自顾自地感慨道:“都说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可咱不这么认为,咱觉得,打天下比治天下难多了。”
“想起当年,多少兄弟跟著咱在濠州起兵,血战鄱阳湖,北伐中原————如今,好些都已不在了”
他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怀念与感慨,殿內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老臣脸上也露出追忆之色。
“开平王勇冠三军,可惜去得早。”
老朱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蓝玉,常升,又似乎扫过所有与常家有关联的人:“还有郑国公常茂,年纪轻轻,本也有望成为国之柱石,奈何————唉,也是命数。”
当郑国公”和常茂”这两个词从皇帝口中说出时,勛贵席间立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蓝玉握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仰头將酒一饮而尽,动作略显粗豪,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
他旁边的常升、常森兄弟则面面相覷,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文官那边倒没什么异常,大多只是跟著皇帝唏嘘感慨故人。
而老朱则將所有勛贵的神情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黄子澄与朱充炆对视一眼,旋即对不远处一位出身寒门的官员使了个眼色。
只见这名官员立刻会意,趁著皇帝追忆往昔”的档口,起身奏道:“皇上,臣以为,打天下难,治天下亦难。功勋们隨著皇上南征北战,打下了这大明天下,更应该知晓这天下的建立不易....
”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接著道:“適才皇上问及岁入。两位新晋学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然,我朝岁入之困,除田赋商税之外,或有一重大支出,关乎国本,若能稍加节制,则国库立显宽裕。”
老朱眉头一皱,然后平静地问道:“爱卿所言,是何支出?”
“回皇上,乃藩王开支!既然要开源节流,当以藩王为先!”
好傢伙!
眾人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很明显,今晚这场宴会,不止是老朱的观星台”,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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