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视线在地图、情报和那帧残骸画面之间来回切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那座城市的废墟轮廓，那巨大的、被风化的雕像基座。

这一切都证明了李峰的报告，也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情报系统从不说谎。

灵武號发现了遗蹟，並且正在赶来。

方舟號，现在正好处在灵武號的目標地点，並且还在费尽心力地，试图敲开这个遗蹟的大门。

他们成了探路的傻子，成了为別人清理障碍的工兵。

一旦他们拼尽全力，耗尽资源，真的打开了这处遗蹟，那艘不知深浅的灵武號就会恰好赶到，坐收渔翁之利。

“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是荒原上最愚蠢的死法。”

陆沉自己说过的话，此刻在脑海中迴响，显得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提示音在控制室里响起。

【检测到加密通讯请求，来源识別：神风號移动城市。】

【请求已通过克莱茵初步防火墙协议，是否接通？】

神风號？

陆沉和诺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意外。

“接通。”陆沉沉声下令。

不出意外的话，这座神风號就是神风號的领主了。

通讯没有接通视频，只有一道经过处理、听不出年纪的男性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尊敬的城市领主，你好。我是神风號移动城市的领主，风见。”

陆沉面色不变，示意克莱茵不要回应，继续听下去。

“想必你已经见识到那个『远古造物』的厉害了。

我长话短说，那东西的內部，有一个『链金法阵』，它正在献祭那数万名狂信者，试图激活法阵的核心，唤醒一个被称为『远古吞噬者』的东西。”

风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留给陆沉消化的时间。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一旦仪式完成，远古吞噬者甦醒，它会利用法阵的力量，將那数万名二级丧尸，直接转化为……至少几十只三级丧尸。”

“几十只三级丧尸？”

诺凌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一只三级丧尸，就足以让一座一级城市疲於奔命。

几十只？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横扫这片区域所有倖存者的末日军团！

风见似乎很满意诺凌的反应，他继续说道。

“那个能量护盾，就是为了保护仪式不被干扰。

它的防御力，不是任何一座二级城市能够单独攻破的。

我想邀请你们与我的神风號联手，共同討伐这座远古遗蹟，摧毁链金法阵。”

“否则，我们都將成为那几十只三级丧尸的第一批点心。”

通讯到此结束。

对方没有给陆沉提问或討价还价的机会，说完就单方面切断了。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一片安静，但这次，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灵武號发现的人类遗蹟。

神风號要征討的远古吞噬者。

血月。

跪伏的狂信者。

作为阵眼的尖塔。

以及……尖塔之下，这座被隱藏的城市废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那台失联的凿岩者战车用摧毁的代价，加上神风號领主强势的通讯，完美串联了起来。

“我明白了……”

陆沉低声自语，他猛地转身，在主控制台上调出了那张標註了神风號和灵武號威胁方向的地图。

两个巨大的扇形区域，像是两只张开的巨兽之口，而方舟號，正好位於两者可能交匯的路径上。

“诺凌，你看。”他指著屏幕上的尖塔坐標。

“神风號的领主，要去征討远古吞噬者。

你觉得，荒原上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远古吞噬者这个名號？”

诺凌顺著他的思路思索，隨即脸色一变。

“您是说……那个在尖塔下面，举著权杖的怪物？”

“可能性很大。”陆沉的分析还在继续。

“它能號令数万二级丧尸，能操控如此庞大的能量护盾，它绝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

它才是这个献祭法阵的核心，是这座城市遗蹟里真正的主宰。”

“那……神风號的目標，就是这里？”诺凌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对。”陆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方舟號现在的位置上。

“我们现在，正好处在神风號和他目標的正中间。

我们替他侦察了情报，替他试探了防御，甚至还帮他清扫了一百多个外围的小怪。”

这番话让诺凌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辛辛苦苦，冒著巨大的风险，结果全都是在为別人做嫁衣？

“还有灵武號。”陆沉的视线又落到另一个扇形区域上。

“它也发现了这座遗蹟，而且正在赶来。

我们不知道它的实力，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可以肯定，它绝不是来看风景的。”

一个疯狂好战的神风號。

一个目的不明的灵武號。

一个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在血月搞个大动作的远古吞噬者。

方舟號，这艘刚刚升级到二级的移动城市，此刻就像是闯进了巨兽斗兽场里的一只兔子。

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诺凌眉头紧锁，考虑著可能的破局方法。

逃跑？

不行。

现在方舟號的位置，往哪边跑都可能一头撞上灵武號或者神风號。

原地等待？

更不行。

那是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別人手上。

现在唯一的破局点，就在於那个风见拋出的“合作”上。

但这合作，绝不能按照对方的节奏来。

“怎么办？”陆沉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弧度，“我们不办了。”

“啊？”

“克莱茵，给李峰和所有铁狼单位下令。”

陆沉的语气轻鬆了下来。

“任务取消，全员回撤。

清理所有行动痕跡，收缩防线，方舟號后撤三十公里，进入静默潜行模式。”

【指令已確认，正在传达。】

“领主大人，我们……就这么放弃了？”

诺凌无法理解：“希寧那边马上就要研製出破盾组件了，我们只要再……”

“再然后呢？”陆沉打断了她，“我们拼尽全力，耗费巨大的资源，炸开那个护盾，然后呢？

进去和那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吞噬者决一死战？

就算我们贏了，弹药耗尽，能源枯竭，然后等著神风號或者灵武號过来，给我们收尸吗？”

他摇了摇头，走到舷窗边，望向那片黑暗的荒原。

“荒原上，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有时候，让別人去打，也是一种智慧。”

“既然神风號的风见那么想当英雄，那就让他去当。”陆沉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我们辛辛苦苦搜集的情报，总不能白费。就当是送给他的礼物了。”

他转身看向诺凌，继续解释：“让疯子去打疯子，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著。

看看那个吞噬者到底有什么本事，也看看神风號的机动部队和改造武器，到底有多强。”

坐山观虎斗。

借刀杀人。

这才是眼下最正確的选择。

诺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陆沉的决策，永远比她看得更远，也更……脏。

但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不够脏的，早就死了。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立刻开始执行新的指令，协调各单位的回撤事宜。

一天后，机械工坊。

希寧手里举著一枚闪烁著奇异蓝色光晕的弹头组件，脸上带著极度的亢奋。

“成功了！领主大人！我成功了！”

看著屏幕上各项完美符合要求的各项参数，希寧第一时间接通了陆沉的通讯。

“反向谐振脉衝组件！根据凿岩者传回的最后数据，我已经完成了最终调试！

只要把它装在穿甲弹上，我有九成的把握，能撕开那个乌龟壳！”

看著她那副邀功的模样，陆沉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干得不错，希寧。”他讚许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炮？我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个尖塔被炸上天了！”

希寧的拳头紧紧握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炮要开，但不是现在。”陆沉接过了那个精密的组件，仔细端详著。

“把它收好，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啊？为什么？”希寧的兴奋劲顿时被浇灭了一半。

“因为有人，要抢著帮我们开第一炮了。”

陆沉言简意賅地將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新计划告诉了希寧。

希寧听完，先是愣住，隨即眼睛里闪烁起了另一种光芒。

“神风號？”她舔了舔嘴唇，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兴奋了，“那更好！我正想看看他们的改造武器是什么水平！正好可以收集一些实战数据！”

对於希寧来说，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架打，有新东西可以看，可以研究。

看著自己手下这两员风格迥异的大將，陆沉心里安定了不少。

就在方舟號的各个单位悄然后撤，整座城市如同幽灵般融入黑暗，准备看戏的时候。

克莱茵的提示音，在控制室里毫无徵兆地响起。

【警告！侦测到东部方向出现大规模高能反应集群！】

【距离：九十五公里。】

【移动速度：80公里每小时。】

【根据能量特徵与行进路线分析，確认为神风號先头部队的概率为98.7%。】

【预计抵达时间：1小时11分钟。】

来了。

陆沉走到主屏幕前，看著地图上那个快速逼近的巨大红色箭头。

这个速度，和他们预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