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1 我独自生活(19000字) 在箱庭当问题儿童我只想躺平
第215章 番外1 我独自生活(19000字)
ps:本章为彩蛋章节,主要是讲路凡的前身经歷(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短篇),把一部分日常里面的坑给填上,还有部分解释为什么男主做的行为会让大家感到不解。也让大家更加了解一下路凡这个人,跟前文没有任何联繫。因此可以选择跳过,不影响剧情。
第一章我,路凡,天命之子【x年x月x日,晴。】
【今天美术课,张老师又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夸我了,说我的画有“灵气”,是她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小孩。同桌王小胖的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也捏著我的脸蛋说我这孩子真聪明。】
【嘿嘿,我就知道。】
【我肯定就是故事书里的主角,不然为什么我总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东西?
他们都是npc,是衬托我的背景板。等著吧,等我长大,肯定是要去拯救世界的!】
“路凡!路凡!快下来吃饭了!今天你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醋排骨!”
楼下传来母亲清亮又带著笑意的声音,像一串风铃,把沉浸在幻想中的路凡拉回了现实。
“来啦——!”
他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从自己的小书桌前跳下来,把刚刚画好的“机甲勇者大战喷火恶龙”的画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童话书里,这才噠噠噠地跑下楼。
那一年,路凡八岁,上小学三年级。
他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独一无二的天命之子。
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源於他確实比同龄人“厉害”那么一点点。
比如美术课,別的同学还在规规矩矩地画著太阳和房子,他已经能凭著想像画出电视里那些酷炫的机器人,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那种动態和气势却让美术老师惊为天人。
比如语文课的看图写话,他总能编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什么图里的小鸟其实是外星间谍,图里的小河下面封印著远古巨兽,让语文老师每次批改他的作业时都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给他一个高分。
父母和邻居的夸奖,老师的另眼相看,同学们羡慕又带著点崇拜的眼神,这一切都像燃料一样,不断地往他那名为“主角幻想”的火焰里添柴。
饭桌上,油光铝亮、酸甜可口的醋排骨堆成了一座小山。
父亲路建军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嗓门也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嗡嗡响。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路凡碗里,粗声粗气地说道:“儿子,多吃点,长身体!今天在学校又被老师表扬了?”
“嗯!”路凡一边啃著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张老师说,我画的画是全班最好的!”
“那可不!我儿子,隨我!脑子就是活!”路建军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好像那个有“灵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母亲陈静在一旁笑著给父子俩添饭,她的笑容很温柔,看著路凡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和骄傲。“你啊,就知道吹牛。儿子明明是像我,心思细腻。”
“像你像你,行了吧?”路建军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跟妻子爭,“反正我儿子就是最棒的!来,再吃一块!”
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父母毫无保留的爱与夸讚。
在路凡小小的世界里,这就是“主角”该有的待遇。他的人生剧本,开局就是天胡,顺风顺水,理应如此。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一切,並且在心里默默规划著名自己未来的“英雄之路”。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主角光环”。
机会很快就来了。
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全校范围的美术作品大赛。
一等奖的作品,不仅有丰厚的奖品,还会在市里的少年宫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展览。
“在全市小朋友面前展示我的作品?”路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新手村剧情里,主角第一次崭露头角,震惊眾人的经典桥段吗?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校长亲自颁奖,台下掌声雷动,无数npc同学投来敬仰目光的场景了。
“爸,妈,我要参加那个美术比赛!”晚上,路凡郑重其事地向父母宣布。
“参加!必须参加!”路建军一拍大腿,比儿子还激动,“要不要爸给你去买最好的画纸和顏料?咱要用就用最好的!”
“別听你爸瞎说,差生文具多。”陈静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然后温柔地摸了摸路凡的头,“用心画就好,你画什么,妈妈都觉得是最好的。”
父母的支持,再次给路凡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全身心地投入到“神作”的创作中。
他要画什么?
画太阳房子?太幼稚了,那是凡人的东西。
画机甲恶龙?虽然很酷,但老师们可能看不懂。
他冥思苦想了两天,最终决定,画一个他最近在童话书里看到的故事——《
骑士与公主》。
但是,他要画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在他的画里,骑士不再是英勇的象徵,而是被恶龙喷出的黑魔法变成了石像,倒在一旁。而那个穿著蓬蓬裙的公主,没有哭泣,也没有等待王子。
她脱掉了累赘的裙摆,露出了里面的劲装,手里握著一把从石像骑士手里掉落的圣剑,眼神坚定地独自面对著体型庞大、面目狰狞的恶龙。
画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我来拯救我自己》。
多酷啊!
这完全顛覆了传统的故事,充满了“主角”该有的创新精神和深刻內涵!
他敢肯定,评委老师们看到这幅画,一定会惊掉下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一等奖颁给他。
为了这幅画,他耗尽了心血。好几次都画到深夜,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还是母亲半夜进来给他盖上被子。
交稿的那天,他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大大的文件袋把画装好,昂首挺胸地走向了教务处。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交一份作业,而是像一个即將出征的將军,去递交一份必胜的战书。
一路上,他甚至在脑內给自己配上了激昂的背景音乐。
他看著周围那些打打闹闹的同学,心里充满了“主角”对“npc”的优越感。
“等著看吧,”他心想,“等我拿了一等奖,你们就知道谁才是这个学校真正的主角了。”
第二章主角剧本拿错了?
艺术节的评选结果,要在一个星期后公布。
这一个星期,对於路凡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每天都在幻想领奖时的场景,甚至连获奖感言都偷偷练习了好几遍。
他会先感谢父母,再感谢张老师,最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一些“这只是我迈向世界的一小步”之类的话,尽显主角风范。
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下巴微微抬起,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仿佛已经是一个万眾瞩目的大人物,需要注意自己的仪態。
同桌王小胖凑过来问他:“路凡,你画的什么呀?我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去公园,老师说我顏色涂得很好。”
路凡瞥了他一眼,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我画的,是一个关於勇气和选择的故事。”
王小胖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路凡心里轻哼一声:凡人,自然是无法理解我的艺术境界的。
终於,到了公布结果的那一天。
全校师生都集中在大操场上,参加艺术节的闭幕式。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著麦克风,声音洪亮地宣布著各个项目的获奖名单。
路凡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心臟怦怦直跳。他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了,来了,属於我的荣耀时刻,终於要来了!
“下面,我宣布,本次美术大赛的获奖名单!”校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校园。
“首先是优秀奖,获奖的同学有————”
一连串的名字念了出来,路凡竖著耳朵听著,没有他。
他鬆了口气,嘴角微微上翘。
“那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只是个优秀奖?”
“接下来,是三等奖的获得者————”
又是一串名字,还是没有他。
路凡的笑容更明显了。
“嗯,三等奖也不符合我的身份。”
“获得本次美术大赛二等奖的同学是————三年二班,路凡!四年五班,李莉!还有————”
校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路凡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什么?
二等奖?
路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学,只见班主任和几个同学已经转过头来,对他投来了祝贺的目光。
“路凡,可以啊你,拿了二等奖!”
“恭喜恭喜!”
这些祝贺的声音,此刻听在路凡的耳朵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怎么会是二等奖?
我的画,那幅《我来拯救我自己》,那幅充满了思想和创新的“神作”,怎么可能只是个二等奖?
主角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不应该是一鸣惊人,技压全场,拿到独一无二的冠军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上台领奖,他才如梦初醒,机械地跟著另外几个同样获得二等奖的同学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著一张印著“二等奖”的奖状,刺眼得很。他低著头,甚至不敢去看台下的同学。他感觉那些目光不再是羡慕和崇拜,而是在嘲笑他。
那个之前还信誓旦旦,以为自己稳拿第一的“主角”,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等奖。
路凡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校长手里的名单。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能够超越他的“神作”。
“本次美术大赛,经过评委老师们的一致决定,获得一等奖的作品是—一六年一班,周静同学的《我的爷爷》!大家掌声鼓励!”
隨著热烈的掌声,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走上了台。她穿著乾净的校服,扎著简单的马尾辫,脸上带著一丝靦腆的微笑。
她就是一等奖?
路凡愣愣地看著她。
闭幕式结束后,所有的获奖作品都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展出。
路凡失魂落魄地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幅被放在最中间位置的《我的爷爷》。
那是一幅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人,正坐在一个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眯著眼睛在打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酷炫的机甲,没有狰狞的恶龙,没有顛覆性的故事。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老人,一个场景。
但是————
路凡说不出话来。
他能看出来,这幅画画得非常好。
那些光影,那些皱纹的细节,那种安详寧静的氛围,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三年级小学生的水平。
画家的基本功非常扎实,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和感情。
和这幅画比起来,他那幅《我来拯救我自己》,虽然创意十足,但在技巧上,却显得那么稚嫩和粗糙。
就像一个只会耍枪的江湖小子,遇到了一个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
输得————心服口服。
原来,真的有人比我更厉害。
原来,不是有点想法,有点小聪明,就能成为主角的。
那个叫周静的学姐,他听说过,是学校美术社的社长,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画画,每天都要练习好几个小时,风雨无阻。她的努力,是全校公认的。
而自己呢?不过是凭著一点所谓的“灵气”,就沾沾自喜,以为天下无敌。
路凡站在宣传栏前,呆呆地看了很久。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主角”身份,產生了动摇。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母看到他手里的二等奖奖状,依然很高兴。
“哎呀!我儿子真厉害!第一次参加全校比赛就拿了二等奖!”路建军把他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
陈静也笑著说:“很棒了小凡,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第一名。”
可路凡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闷闷不乐地扒拉著碗里的饭,小声说:“我输了,第一名是六年级的一个学姐。”
路建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嗨!这有什么!人家比你大三岁呢!等你到了六年级,肯定比她画得还好!你就是最棒的!”
父亲的话,是想安慰他。
但在路凡听来,却变了味道。
“最棒的”,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他不是最棒的。
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比他更“棒”的人。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好像並不是完全围绕著他转的。
那个自以为是“天命之子”的梦,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虽然很小,但阳光,或者说现实,已经从那道缝隙里,照了进来。
第三章破碎的声音【x年x月x日,阴。】
【又吵架了。】
【为什么?就因为一笔货款没及时收回来。声音大到我戴著降噪耳机都能听见。】
【烦死了。】
【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反正也没人真的在乎我想什么。】
【还是动漫里好,至少那里面的主角,面对的都是恶龙和魔王,而不是每个月的水电费帐单。】
时间是最无情的魔法师,它能把一个天真烂漫、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小孩,悄无声息地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用二次元来构筑堡垒的少年。
因为在那里还能让他感受到做主角的快乐。
升上初中后,路凡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里。
父亲路建军的建材生意,在市场衝击下,开始走下坡路。
以前那个总是笑哈哈,出手阔绰的男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开始频繁地在外面喝酒、应酬,很晚才拖著一身酒气回家。
而母亲陈静,也从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变得越来越焦虑和敏感。
她开始计较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饭桌上的醋排骨,也渐渐被更便宜的青菜豆腐所取代。
钱,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也成了一切爭吵的源头。
“路建军!你今天又去哪鬼混了?喝得一身酒气!答应给儿子的新书包钱呢?你是不是又拿去请人吃饭了?”
“你懂个屁!我这是在谈生意!不拉关係,不喝酒,生意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一个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
“我见识短?要不是我省吃俭用,这个家早被你喝垮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当年————”
“闭嘴!別跟我提当年!”
爭吵,成了家里的背景音。
一开始,路凡还会试图劝架,或者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和劝说,根本毫无用处。爭吵只会在短暂的停歇后,以更猛烈的姿態捲土重来。
於是,他学会了沉默。
他买了一副质量很好的头戴式耳机,只要父母一开始提高声调,他就立刻戴上,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耳机里是热血动漫的op,是少年少女们为了梦想和伙伴奋不顾身的吶喊。
耳机外是父母歇斯底里的爭吵,是现实生活一地鸡毛的琐碎。
两个世界,將他割裂开来。
他一头扎进了二次元的世界。漫画、动画、轻小说,那些虚构出来的,有著清晰目標和逻辑的世界,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在学校里,他变得越来越孤僻。
他不再像小学时那样,渴望成为焦点。相反,他开始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下课了也只是趴在桌子上补觉或者看小说。
他不和同学交流,因为他觉得那些关於明星八卦、网路游戏的话题,实在太过无聊。
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他成了班级里的“隱形人”。
唯一能证明他存在的,只有成绩单上那个永远排在年级前十的名字。
学习,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不得不做好的“任务”。因为他敏锐地发现,优异的成绩,是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他还是那个“成绩很好的儿子”,父母在爭吵的间歇,还会对他露出一点笑脸。
老师们也会因为他的成绩,而对他孤僻的性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最节能的生存方式:用最小的付出来维持表面的和平,避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成年人世界里的生存法则,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提前领悟了。
那天,又是一次激烈的爭吵。
起因是父亲的生意又亏了一笔钱,母亲在饭桌上数落了他几句,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碗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父亲红著眼睛,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不过就不过!离婚!”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同样尖利。
“离婚”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路凡心里最恐惧的那个盒子。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戴著耳机,动漫里的主角正在发表著热血沸腾的演说。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那破碎的声音,仿佛穿透了耳机的阻隔,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过了很久,爭吵声平息了。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母亲陈静走了进来。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默默地坐在路凡的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凡僵硬地坐在书桌前,背对著她,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说错了话,会让母亲哭得更伤心。
质问?他没有资格。
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像浓稠的沼泽,让人窒息。
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助,那股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吶喊:说点什么啊!她是你的妈妈啊!快去抱抱她!
但另一个声音却冷酷地告诉他:別动。你做什么都没用。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保持安静,就是最好的选择。
最终,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他就那么坐著,直到母亲自己擦乾眼泪,起身,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路凡缓缓地摘下耳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既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甚至也不是能给妈妈一个拥抱的儿子。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第四章唯一的“价值”
初二下学期的家长会,路凡考了年级第三。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家长都感到骄傲的成绩。
家长会那天,路建军难得地没有去应酬,而是和陈静一起,都来了学校。路凡知道,这是他用成绩换来的,片刻的“家庭和睦”。
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著,当提到路凡时,毫不吝嗇溢美之词。
“————路凡同学,是我们班,乃至我们整个年级的骄傲。他的学习能力非常强,思维也很敏捷,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只要保持下去,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路凡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著不远处並肩而坐的父母。
他看到父亲路建军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母亲陈静也在微笑著,不停地对周围投来祝贺目光的家长点头致意。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最普通、最幸福的父母。
路凡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维繫这个家表面和平的,不是感情,而是他的成绩单。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特意把路建军和陈静留了下来。
“路凡爸爸,路凡妈妈,”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路凡的成绩,我们是完全不担心的。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跟两位沟通一下。”
路建军脸上的笑容一滯:“老师您说,是什么事?”
“是关於孩子的性格和社交问题。”
班主任斟酌著用词,“路凡这孩子,太內向了。他在学校,几乎不跟同学说话,也没有朋友。”
“下课时间,別的孩子都在一起玩,他要么在座位上睡觉,要么就看书。班级里的集体活动,他也从来不主动参加。”
班主任嘆了口气:“成绩固然重要,但孩子的身心健康,同样不容忽视。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需要融入集体的时候。”
“我担心他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孤僻,对將来的发展也不好。
路凡站在教室门口,將班主任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父亲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路凡坐在后座,习惯性地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像一道道抓不住的流光。
终於,还是路建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火气,不是对老师,而是对路凡。
“路凡,你老师说的是怎么回事?你在学校不跟人说话?你是不是看不起同学?”
路凡没有回头,淡淡地回答:“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跟人玩?”
路建军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我路建军的儿子,成绩再好,也不能是个书呆子!你这样闷声不响的,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立足?谁会喜欢一个跟闷葫芦一样的人?”
他似乎把白天在生意场上受的气,全都撒了出来。
“你得给我活泼一点!多跟人交流!像个男孩子的样子!別整天跟个姑娘似的,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书!”
“他看书怎么了?看书总比你出去喝酒强!”
母亲陈静立刻反驳道,战火瞬间转移,“儿子成绩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非要他跟你一样,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称兄道弟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路建军猛地一踩剎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停在了路边。他回过头,怒视著陈静,“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吗?要不是我————”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爭吵。
是路凡。
他终於回过头,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平静地看著前排的父母。
“你们吵完了吗?”他问。
路建军和陈静都愣住了。这是路凡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骨的,让人心寒的平静。
“我的成绩,不是你们吵架的资本,也不是你们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
路凡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你们想让我怎么样?活泼?开朗?然后呢?然后你们就能不吵架了吗?这个家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吗?”
他看著他们,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別开玩笑了。你们只是需要一个成绩好的儿子”来满足你们的虚荣心,来证明你们的婚姻还没那么失败而已。”
“只要我还是年级前十,你们就可以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只要我能考上重点高中,你们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我就是你们的“价值”,对吗?”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著儿子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和恐惧。
陈静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捂著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路凡说完,就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开车吧,”他淡淡地说,“我饿了。”
那天晚上,家里异常的安静。
饭桌上,谁也没有说话。
路凡吃完饭,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知道,他刚才的话,像一把刀,深深地刺进了父母的心里。
但他不后悔。
有些脓疮,必须要被捅破,即使过程会很痛。
他只是觉得很累。
原来,维繫一个家庭的,可以是爱,也可以是恨,甚至可以是他的成绩单。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突然很想念小学时那个天真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全世界都会为他喝彩的傻瓜。
那个傻瓜,虽然幼稚,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而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懂了之后,却只剩下疲惫。
第五章易碎的和平假象那次在车里的摊牌之后,家里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和平时期”。
路建军和陈静,真的不吵架了。
他们不再为钱,为生意,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但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交流。
家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们会一起吃饭,但饭桌上没有任何交谈。路建军默默地吃饭,陈静默默地夹菜,路凡则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他们会一起看电视,但每个人都盯著屏幕,谁也不对剧情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只是三个碰巧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的陌生人。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歇斯底里的爭吵更让人窒息。
路凡知道,这只是一个假象。一个用冷漠和逃避堆砌起来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他寧愿维持这个假象。
至少,他的耳朵清净了。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开始尝试著自己写一些东西。一些光怪陆离的短篇故事,一些设定庞大的世界观。
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神”。他可以定义规则,创造人物,决定他们的命运。
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掌控感,让他在现实的无力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出口。
就像他后来得到的那本【言灵法典】一样,他很早就学会了用“概念”和“詮释”来构建自己的世界,只不过那时候的载体,是纸和笔。
他也交到了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网友。
那是一个动漫论坛上的同好,id叫“三只老头”。
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住在哪个城市。
但他们可以隔著网线,聊上一整天。
从最新一集的动画剧情,聊到某个漫画家的画风,再到某个声优的八卦。
在那个虚擬的世界里,路凡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僻少年。他可以尽情地吐槽,犀利地分析,甚至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的“吐槽之魂”,在网络世界里,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三只老头”有时候会问他:“路凡,你懂得这么多,现实里一定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吧?”
路凡看著屏幕上的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下两个字。
“还行。”
他不想,也不愿意把现实中的不堪,带到这片唯一的净土里来。
这段易碎的和平,在初三那年,被再次打破。
起因,是路建军的生意,彻底失败了。
他投资的一个大项目,因为合伙人捲款跑路,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把这个家最后的偽装,炸得粉碎。
爭吵,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的姿態,捲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避著路凡。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顾及他的感受了。
家里开始有陌生人上门,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嘴里嚷嚷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路建军整个人都垮了,每天不是在外面借酒消愁,就是躺在沙发上唉声嘆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陈静的眼泪,好像流干了。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歇斯底里。她只是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起来。
首饰,摆件,甚至是一些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家电。
路凡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家”,在物理意义上,也快要保不住了。
一天晚上,他放学回家,看到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文件。
是《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陈静看到他回来,並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慌乱地把文件收起来。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疲惫的眼神看著他。
“小凡,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路凡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书上。
“他签了?”路凡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陈静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下午签的。他说————这个房子要卖了抵债。他不想再拖累我们母子了。”
路凡沉默了。
“拖累”,多么標准的,大男子主义式的说辞。
陈静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嘆息。
“小凡,你別怕。妈妈会想办法的。我们可以先去你外婆家住一段时间。你的学习,一定不能耽误。马上就要中考了,你一定要考上重点高中————”
她还在为他的未来做著打算。
路凡看著母亲憔悴的脸,和鬢角不知何时出现的几根白髮,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触碰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母亲。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陈静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爆发了出来。她转过身,紧紧地抱著儿子,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没事的。”路凡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她的背,“有我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他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考一个好成绩。
考上最好的高中,拿到奖学金,不让母亲再为他的学费操心。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有“价值”的东西。
那个晚上,路凡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著书包。
他把所有的漫画书,小说,都收进了箱子里。
然后,他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全新的模擬试卷。
檯灯的光,照亮了他清秀而平静的脸。
窗外,是城市的喧器。
窗內,是一个少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前结束了他的少年时代。
第六章最后的避难所【x年x月x日,没看天气。】
【高考结束了。】
【好像也解放了。他们说要谈谈。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早点结束吧,都累了。】
高中三年,是路凡人生中最安静,也最压抑的三年。
父母终究还是离婚了。
房子被卖掉抵债,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母亲陈静带著他,搬到了外婆家。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空间狭小,隔音也很差,隔壁邻居吵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路建军则独自一人去了外地,听说是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想东山再起。
他偶尔会打来电话,但每次和路凡通话,都说不了几句。父子之间,隔著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尷尬,只剩下一些“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的客套话。
路凡成了一个生活在女性世界里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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