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地下长城 深瞳所见
宿主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將头深深埋下,双臂死死护住怀中的步枪,整个人儘可能蜷缩进土窝深处。巨大的震动让秦天感觉自己的灵魂几乎要被震出这具躯壳,尖锐的耳鸣声覆盖了一切。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混乱,绝对的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那毁灭性的震动才缓缓平息。
黑暗中,死寂了片刻,隨即被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和碎石滑落的声音打破。
灰尘缓慢沉降,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感官在极度紧张中放大。
宿主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著,甩落头上的泥土和碎石,第一时间摸索著怀中的步枪,动作机械而熟练地检查著,確认没有损坏。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朝著记忆中卫生员和伤员的方向“望”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老王?小山东?没事吧?”——他嘶哑地开口问道,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著某种秦天难以立刻精准定位的江淮口音。
黑暗中传来几声咳嗽作为回应。“没……没事……”“操……差点埋这儿……”
卫生员的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在黑暗中颤抖地响起:“不行……不行了……石头……砸到李娃子了……没……没气了……”
一种冰冷的、沉重的静默,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比之前的爆炸更令人窒息。
没有惊呼,没有嚎啕。只有黑暗中更加粗重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外面世界依旧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炮火轰鸣,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反而显得有些遥远和模糊了。
宿主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朝著那个方向僵硬地“望”了片刻,黑暗中,秦天能感觉到宿主身体细微的颤抖。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般,转回了头,面向坑道口那一片无尽的黑暗和死亡威胁的方向。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衝击,並非剧烈的、爆发式的悲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广袤的、几乎將人压垮的苍凉与责任,通过宿主的每一个毛孔,狠狠灌注进秦天的意识深处。
在这里,死亡是如此平常,如此寂静,甚至来不及悲伤。唯一的抵抗,就是活下去。守住这里。
秦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窒息感依然死死扼著他的喉咙,心臟疯狂地撞击著胸腔,带来实质性的疼痛。他贪婪地吸入臥室里乾净凉爽的空气,却仿佛肺叶里依然塞满了那坑道中污浊的硝烟和尘土。
冰冷的湿意从背部传来——那不是坑道潮湿的土壁,而是他被冷汗彻底浸透的睡衣紧贴著床单。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真的吸入了那些粉尘。
颤抖著伸出手,摸索著打开檯灯。
温暖的人造光线瞬间驱散了臥室的黑暗,却无法驱散那刻印在他灵魂深处的绝对黑暗、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那名叫做“李娃子”的战士无声的死亡。
他颤抖著抓过床头的笔记本和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因为颤抖而重重地戳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新的『迴响』。不再是欧洲战场。”“地下。坑道。极度的黑暗、缺氧和拥挤。”“汉语。各种浓重的口音。巨大的噪音下难以听清,但能確定。”“剧烈的炮击和塌方威胁。窒息感。”“死亡……一名战士在塌方中牺牲(被称为『李娃子』)。寂静的、黑暗中的死亡。”“他们……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在绝境中沉默的坚韧。”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空中,仿佛在重新体验那苍凉而沉重的、几乎將人压垮的责任感。最终,他在这段记录的末尾,用力地、几乎是凿刻般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磐石。”
窗外,城市的天空已然透出一种冰冷的、毫无暖意的灰白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秦天知道,自己已被再次拖入那黑暗坚韧的地底,一段与绝望和意志直接对话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