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奐掀开车帘，瞳孔骤缩。

番坊外，上万百姓堵死街道。

空气中全是血腥味，还有一种煮肉的味道。

“国舅爷万岁！“

“煮了这帮畜生！“

山呼声中，两千禁军刀枪出鞘，围住整个番坊。

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翻滚著油腻的液体，几具剥光的尸体被长戟往里捅。

黄霸天坐在太师椅上，脚下踩著一摊血肉。

户部侍郎阿罗支手筋脚筋全废，嘴巴被割开，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旁边还绑著鲜于仲通、藤原房前，甚至扬州来的高僧鉴真，身上掛著血写的木牌——“高利盘剥，罪该万死“。

卢奐脸色铁青，下了马车。

身后百官面如土色，有人腿都在抖。

顏杲卿压低声音：“卢相，这……这是要造反啊！“

他没想到黄九会掀起这样的声势......

似乎与李大將军，经常发动底层群眾的手法差不了多少.......

这黄九作为锦衣卫燕京站的站长，还是合格的，

五姓七家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底层被组织起来，团结一心。

而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费心破解李牧的这种打土豪，诉苦运动的手段，

锦衣卫当初灭韦氏，可是给了他们极为深刻的印象。

倒是想了几个......

一个是愚弄和分化，把人变成一群一群目不识丁的傻子，再加上宗教，那么只需要上百年，便不会有人反抗了，

一个便是设一个中间层，让其一出生便背负还不掉的债务，只需要在民愤极大的时候杀掉几个来收拾人心就好。

还有一个，便是彻底隱藏幕后，把皇帝变成永远的傀儡，把世家变成无所不在。

但，

没有时间了，尤其是李牧堂而皇之的发布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其中计划的第一条，也就是明年，便要开始进攻东唐了。

造反......

他造皇帝的反，还是皇帝在造他的反？

卢奐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抽搐。

也在压著怒火。

百姓让开一条路，但眼神不再是以前看自己的敬畏，而是审视和敌意。

卢奐心里一沉。

民心……这么快已经不在卢氏这边了？

“卢相！“

一个老妇人扑上来，抓住他衣袖，卢奐为了表现亲民，强忍著妇人身上的气味，並没让侍卫阻挡在外，

就见那妇人涕泪横流：

“您是清官！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家老头子借了胡人柜坊五贯钱，说好月息三分，结果三年变成八十贯！我家田地房子全被夺了，我儿子上吊自杀，我孙女被卖到青楼……“

她瘫软在地，哭得说不下去。

“还有我！“

中年汉子扑上来：“这些狗贼借我十贯做生意，我还不上，他就抓我妻子抵债，要卖到靺鞨去！“

“我去报官，衙门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弟弟借三贯治病，人没了，债变五十贯！我爹娘被逼得跳了河……“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涌上来，血泪控诉匯成哭声的海洋。

卢奐站在人群中，拳头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他当然知道这些犹太商人和粟特商团放高利贷……但四十万大军缺钱，东征缺钱，这些商团有钱还好用。

他早就打算，等这些人够肥了再杀了吃肉，朝廷落实惠，百姓拍手称快，两全其美。

没想到这疯子抢先一步……还把功劳全抢走了！

身后有官员小声嘀咕：“国舅爷这是……为民除害啊……“

“闭嘴！“卢奐回头，眼神冰冷如刀。

那官员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黄霸天懒洋洋站起身，走到鲜于仲通面前，用脚尖踢他的脸：

“来，告诉卢相，你们怎么把一贯钱变成一百贯的？“

鲜于仲通浑身一颤，看向卢奐涕泪横流：

“救我……当年我还为朝廷出了一百万贯啊……卢相救我啊！“

黄九眼神瞬间冰冷，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啪！“

一巴掌扇在鲜于仲通脸上，牙齿混著血喷出来。

“閔忠寺供奉的是大唐战死將士，你供奉成异教……“

“说！“

“说！“

黄九一边扇一边骂，每一巴掌都带著风声。

周围百姓看得热血沸腾，有人甚至喊起来：

“打得好！“

“国舅爷替我们出气了！“

卢奐眼角又抽了一下。

这疯子……是在演给百姓看，还是真的疯了？

“我说！我说！“

鲜于仲通彻底崩溃，替已经没了舌头的阿罗支说：

“我们借钱给百姓，表面说月息三分到五分，但借据上做手脚……“

“还有，我们把借款日期往前推几个月，借款人刚拿到钱，就已经欠了好几个月利息……“

“如果还不上，我们逼他们拿房產田地抵债，估价时故意压低，十贯的地只算五贯……“

“女眷子女也能抵债，一个黄花闺女抵二十贯，我们转手卖到辽东或室韦，能卖五十贯甚至一百贯……他们是汉人，血脉高贵.......“

他声音越来越小，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所有人心上。

人群爆发出更愤怒的咆哮。

“杀了他们！“

“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国舅爷，您替我们报仇啊！“

黄霸天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卢奐，摊开手：

“卢相，你听到了？我这是替天行道，替陛下清理门户，替咱们朝廷……安抚民心。“

他凑近卢奐，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你应该……说谢谢！“

卢奐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愈发深沉的杀意。

他知道黄霸天在做什么。

这疯子是在用犹太商人的血，给自己树威望，给皇室爭人心，让皇帝有实权……

傀儡皇帝成年了……想掌权了？

可刚刚傀儡哇哇大哭，说是小暖揍他，鼻青脸肿的，也不像演的啊？

皇帝是演给自己看……

还是皇帝、韦暖和这国舅在演戏给自己看？

李家人全是政治生物，玄武门就没消停过......

这是忍不住了？

就靠皇后和这如泼皮一般的国舅？

笑话！

卢奐脑子飞速转动。

韦暖那疯婆娘，当年韦家被灭门，她却活了下来，却非要做皇后……

不对。

她当初大婚的时候，根本已经不是完璧之身！

甚至可能是这黄霸天.......

皇帝，应该只是个摆设。

但也不得不防，

当年顏杲卿说皇帝一点兵权都没有，没办法堵住天下人的嘴，

看来，这次事情之后，必须把安插在三千侍卫的卢氏子弟增多啊！

必须要完全掌控！

现在，现场上万百姓，全站在黄霸天那边。

自己敢动他，立刻引发民变。

但他不能退。

先训斥一番，然后安抚百姓，等我回去再收拾他！

这次，

必须要把皇宫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才是！

皇帝，毕竟长大了啊！

“私自调动禁军，残杀朝廷命官，围攻外番商团。“

卢奐一字一句，声音冰冷：

“任何一条，都够你死十..........“

“啪！“

还没说完的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卢奐懵了。

他摸著脸被人扶著……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被人打了？

身后百官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腿软了，差点跪下去。

老天爷啊，这国舅疯了？

还是皇后疯了？

这是范阳，

这是范阳卢氏的地盘啊！

顏杲卿脸色微微一滯：“这……这……“

而目光则盯著黄九，似乎是说你在搞什么？

不是杀鲜于仲通吗？

现在不但搞出这么大阵仗？

就算你杀了户部侍郎，我也能將你保下来!

但你特么的在大庭广眾之下打丞相？

你让老子怎么保你？

“回答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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