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裕州民政长官 明末壮丁
书房內,仿佛只剩下了练国事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寒风的呜咽。
“忠的究竟是紫禁城里那把龙椅,还是这天下万民?”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自踏入仕途那一天起,“忠君报国”四个字,便已刻入骨髓。他一直认为,君与国是一体的,国便是天下万民,忠君,便是爱民。
可如今,现实却將这两者,血淋淋地撕扯开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崇禎皇帝那张年轻而忧鬱的脸。他知道,这位天子勤勉自律,宵衣旰食,一心想做个明君。可他也知道,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倾轧不休。多少利国利民的良策,就淹没在了无尽的口水与构陷之中。他自己也曾上疏,请求朝廷减免河南灾区的赋税,以工代賑,却被首辅温体仁以“国库空虚,九边糜烂”为由,束之高阁。
那些他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如今,刘承宇却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没有任何掣肘的机会。
可代价呢?
代价是名节。
他若应了,史书会如何写他?“练国事,崇禎朝之巡抚,兵败降贼,认贼作父,晚节不保。”他將成为士林的笑柄,家族的耻辱,被后世子孙戳著脊梁骨唾骂。
一死了之,反倒是轻鬆了。一腔碧血,可证忠义。
死?
练国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掛著他的佩剑,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想起了刘承宇。那个年轻人,明明坐拥一场泼天大胜,眼中却没有丝毫骄横之气,反而处处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务实与冷静。他处置降卒,宽严並济;他庆功封赏,坦诚实在;他求贤问计,礼贤下士。
这样的人……真的是“贼”吗?
练国事缓缓走到窗边,寒风吹得他鬚髮皆动。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城区,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道巨大的伤疤。他仿佛能听到,在那片废墟之下,有孤儿在啼哭,有老嫗在嘆息。
他一生所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天下已乱,狼烟四起,国之不存。自己空守著一个“忠”字,枯坐於此,与城外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又有何益?
是为一己之名节而死,任由这满城百姓在泥淖中挣扎?
还是……背负千古骂名,去做一些,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实事?
练国事的心,从未如此煎熬。这比他在战场上做出任何一个军事决策,都要艰难千万倍。
他踱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麻纸上。
灯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內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练国事眼中的挣扎与痛苦,渐渐被一种异常的平静所取代。那是一种做出了某种艰难抉择后,如释重负般的澄澈。
他缓缓地,拿起了那支笔。
手腕悬於纸上,久久未动。
最终,他蘸饱了浓墨,落下了笔。
他写的,不是降表,不是效忠信。
而是六个大字——
《裕州善后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