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杨昭端起自己的茶，看著碧绿茶水中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黯淡：“徒儿此行非但没什么感悟，反倒是莽撞行事，不仅害了自己，更是间接地害了很多人。”

“何出此言？”

杨昭看著茶水中的倒影，没有直接回答赵云的问题，而是嘆息一声：“师父，战爭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们彼此討伐，挥动铁与火，把这天下祸成乱世。田埋白骨，路遗饿殍，但我们最开始的愿望不是终结这乱世吗？为什么，到头来我们反倒成了这乱世的根源。”

他看著赵云，红色眼珠黯淡：“师父，想必自您征战以来，也见惯了城池残破、流民失所，弟子常不解——为何总要打仗？若天下人皆弃刀兵，岂不安乐？”

闻言，赵云放下茶杯，望向屋外暮色里的城镇。

风卷赤霞，恍惚间又见当阳长坂的烟尘、汉水之滨的寒雾，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血与火，此刻都化作了可言说的答案。

但他並未先將这些答案说出口，而是反问道：“杨昭，那你觉得，曹军是为何而战呢？”

“我想——”杨昭回忆起那些被抽出来的青壮，昔日同袍的面颊歷歷在目，“我想，是不得已而战，他们本不愿战，却被这乱世裹挟。”

赵云点点头，“没错，不得已而战。你的事情我也听蛰川说过，那支队伍，我也觉得不该被那般处置。”

“杨昭，亮银龙胆枪给我。”

从弟子手中接过自己的枪，赵云的指尖摩挲枪桿上的旧痕，那是去年在曹营阵中，被张郃的大刀劈出的缺口，至今摸起来仍旧硌手。

他看著杨昭眼中飘摇的思绪，仿佛又见当阳道上的漫天烟尘。

“你若问为何要战，那师父倒是可以去年的败仗为例。”

“去年长坂坡上，有些和师父一样没能逃出来的人。”赵云声音轻缓，却带著一股挥不去的沉重，“那日曹军铁骑踏破当阳，我在乱军中看见，有老丈抱著孙儿躲在断墙后，曹军的马蹄踏过，两人便没了声息。”

“有妇人背著粮袋奔逃，却被流矢射中，粮袋散了一地，她还伸手想护住怀里的布包——后来被押送回譙郡的路上，我询问曹军才得知，那布包里是她孩子的衣物。”

杨昭的拳头微微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时我怀里抱著少主，枪遍染血，从曹营一层一层杀出。有人说我是为了军功，为了在主公面前邀功，可你知道吗？我每杀一个曹兵，就会想：若我不杀他，他便会去杀前面逃难的百姓，会去追甘夫人的车驾，会让少主落入险境。”

赵云饮了口冷去的茶，“这乱世的战，从不是『想战』，而是『不能不战』。若那时候我们放下枪，曹操的兵马便会踏遍荆州，江东的战船也会沿江而上，到那时，不仅主公创下的基业会毁於一旦，荆州的百姓，也会重蹈当阳的覆辙。”

“那不战不就是了，若是无人起兵，那这天下岂不是早就太平......”杨昭的声音低了些，带著几分不忍。

赵云沉声道：“我何尝不知伤亡之痛？可你要明白，有的『退』，不是安稳，是更大的灾祸。当年董卓乱京，天下人皆畏其势，不敢与之战，结果洛阳被焚，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不战』的代价。”

“曹操和董卓不同，他应该不会做这些事。”杨昭迟疑。

“不同？”赵云轻笑一声，“你可知，早在二十年前，曹操便在徐州欠下了累累血债？那时我还在公孙伯圭麾下，曾隨他驰援徐州，沿途所见，至今想来仍心头髮寒。”

“初平四年，曹操为报父仇，领兵攻徐州。他一路屠城，从彭城到郯城，凡兵马所过，城池尽毁，百姓尸横遍野。”

赵云闭上眼睛，仿佛又记起当年的景象：“幼童蜷於断墙，手攥霉饼；白翁趴伏门槛，遍体血跡发黑，却始终护著门內。”

“有徐州流民逃到公孙將军军中，哭诉曹军进城后，不分老幼妇孺，见人就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彭城城里的护城河，都被尸体填得快满出来，河水红了整整半个月，连鱼虾都不敢靠近。”

“你想重蹈当年洛阳的覆辙，那便不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