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跳得厉害，仿佛要將藏在骨髓最深处的血液，也尽数迸发出来。

热，与妖力初次觉醒时一般的热。

几滴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匯作一洼金红色的小潭。

刘备低下头，先是看了一眼搀扶著的关羽，这才將目光放在杨昭身上。

扫过那变幻著的脸颊，注意到那上面的血与汗，他轻声道：

“杨先生，备乃中山靖王之后。”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足以穿透满江的风浪，来势不减地撞在杨昭心头。

刘备的身量虽比不上赵云、关羽的伟岸，却足以撑起这片狼藉的西南城。

他目光扫过江岸上惊魂未定的百姓，眼神沉静。

“汉室血脉，承高祖遗志，此乃天命，亦是责任。”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昔日，高祖斩白蛇起义，立下誓言，护佑黎庶，还天下以太平。”

“此诺，非止於高祖一代，乃我刘氏子孙世代之重担。”

江风捲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刘备的目光落回杨昭身上，注视著那双灼灼燃烧的朱红眼眸。

“杨先生问备，为何要救这城中百姓？”刘备声音诚恳，“因为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与我等一般，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会痛会哭会笑的人！”

“项羽孽蛟，视人命如草芥，欲以满城生灵为祭，重塑其凶威！”

“此等倒行逆施，天理难容！备既为汉室苗裔，承高祖之志，岂能坐视不理？岂能因荆州初定，根基未稳，便弃此城万民於水火而不顾？！”

他踏前一步，那一步不仅踏在了高台，同样也踏在了杨昭心中日夜积下的怀疑。

“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

“备乃汉室之后，如今能得荆州，得不了荆州，都必將践行汉室诺言！”

他的声音炸响在江岸上空，压过了波涛，压过了人群嘈杂。

“高祖之信，在天下；备之信，在黎民。”

“今日，若备因一己之私，畏首畏尾，弃信於民，那备与那背信弃义、祸乱苍生的项羽孽蛟，又有何异？！”

“此城百姓，备，定会救下！”

话音落下，呼啸的江风也为之凝滯。

杨昭怔怔地望著刘备，望著那双沉静，却仿佛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鬢角的白髮垂落，口齿间翻飞的火星熄灭。

心臟依旧在狂跳，不过此刻不再是愤怒与迷茫的烦躁，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酸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哽咽。

眼前的身影，与他儿时书中读到的、与赵云口中描述的、与陈长欢所推崇的……在这一刻，真的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杨昭看著满江百姓，他苦笑一声，第二次发问：“玄德公，这些百姓要去往哪里？”

“江之彼岸，安全之所，待备清理完城中邪物，自会领民归来。”

杨昭犹豫一阵，嘴唇蠕动，声音有些乾涩地开口：“那……此间事了，玄德公又將去往何处？”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

刘备目光扫过杨昭略显侷促的朱红双眼，面上浮现一抹瞭然的笑意。

“备受天子明詔，暂领荆州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待此间孽变平定，安顿百姓后，备自当返回荆州，整飭吏治，安抚流民，以不负皇恩，不负黎庶所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杨昭身上，仿佛能穿透杨昭面上变幻的迷雾，直抵他心底翻腾的念头。

“荆州，乃四战之地，亦是英雄用武之所。”

“此地百废待兴，亟需志同道合之士，共襄盛举，以安汉室，以济苍生。”

“杨先生若他日有暇，路过荆州，不妨来寻备一敘。备在荆州，扫榻以待。”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招揽，只有一句“扫榻以待”的承诺。

杨昭抬起头，迎著刘备的目光，没有多言，只是心头默念著“荆州”二字，將其深深烙在心底。

江风依旧，渡船往来。

青衣白雀立於江岸，望著那道记忆中的身影指挥若定。

心中因孽变而起的迷茫与孤愤，自此终於找到了安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