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时间长河中的尘埃 重生纽约1927
他的声音在高达二十多米的巴洛克式穹顶下激起细微的迴响,与远处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一位鬢角斑白的管理员从厚重的登记簿上缓缓抬头,手指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打量著来客。
那目光中带著岁月沉淀的淡然,在这里工作了数十载,他早已见过太多像肖恩这样的访客。
带著某种执念而来,试图在尘封的书架间寻找著自己的真理。“当然可以,”他缓缓起身,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请隨我来。”
管理员领著他们穿过由深色橡木书架构成的幽深走廊,脚步声在拼花地板上轻轻迴荡著。
经过了一个个拱形的门洞,“这里就是民族学专区,“管理员在一排標註著“民族学研究-斯拉夫语系“的书架前停下。
“自1907年帝国议会改革后,这里就成了研究民族自治问题的学者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肖恩的目光被阅览区中央那张长约四米的橡木长桌吸引。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几处墨水渍已经渗入进木质纹理中。
1908年的冬天,一个留著浓密鬍鬚的乔治亚青年曾在这里彻夜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与此同时,他未来的政敌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端,撰写著关於永久革命的文章。
如今,那位被开除出党的革命者应该正在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度过自己的流亡生涯。
“要不要去中央咖啡馆尝尝萨赫蛋糕?”走出图书馆时,卡特森提议道,顺手整了整西装领口。
他们沿著环形大道缓步前行,路边的栗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落叶打著旋儿落在铺满方形石块的路面上。
肖恩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脑海中却不断闪现著今日所见。
霍夫堡皇宫的金碧辉煌,收容所里的阴暗逼仄,图书馆长桌上那些渗入木纹的墨水痕跡。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歷史的两个幽灵正隔著那张长桌对峙:一个正在绘製新世界的蓝图,另一个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构思著更可怕的秩序。
推开中央咖啡馆的雕花玻璃门,温暖的灯光与咖啡的醇香立刻將他们包围。
侍者引领他们来到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份萨赫蛋糕,一壶皇家咖啡。“卡特森对侍者说。肖恩望向窗外,街对面报童正在叫卖当日的《新自由报》,头版赫然印著《白里安-凯洛格公约》:欧洲即將“禁止战爭”?
当侍者端上精致的瓷盘,肖恩用银叉轻轻划开萨赫蛋糕的巧克力外壳,杏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茜茜公主的童话帝国已然落幕,希特勒还在蛰伏等待时机,托洛茨基的流亡生涯刚刚开始。而此刻,塞拉耶佛的枪声余波未平,整个世界正站在下一场巨变的前夜。
“您在想什么?”卡特森搅动著咖啡,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恩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为维也纳街头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环形大道。
“旧世界正在死去,”他轻声说到,“而新世界诞生的阵痛,恐怕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剧烈。”
萨赫蛋糕的甜腻在舌尖蔓延,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他盯著桌布上精致的刺绣花纹,想著回到纽约后必须做出的抉择,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他该站在歷史的哪一侧?
钢琴师调试了几个音符,隨即奏响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欢快的华尔兹节奏在咖啡馆里流淌,却让肖恩想起今晨在霍夫堡看到的茜茜公主肖像,那位悲剧皇后的微笑中,是否也藏著对时代洪流的无奈。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盛,將维也纳街头的每一块铺路石都晒得发亮。
肖恩注意到街角处新旧交替的痕跡,一面墙上还保留著煤气灯时代的掛鉤,而对面已经竖起了现代路灯。
咖啡馆的遮阳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就像这座城市正在经歷的缓慢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