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故乡 [继续求票] 1985文艺时代
她从自己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犹豫挣扎了片刻,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手帕递到他眼前。
“给……给你擦擦吧?”少女垂下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柔软,“你別哭了……是不是……遇到了特別难过……特別伤心的事了?”
杨帆怔怔地望著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全然陌生的脸。
这是这个错乱扭曲的世界里,与他还有一些微弱血缘牵绊的存在。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对一个落魄陌生人带著距离的怜悯……
“……谢……谢……”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接过了那块手帕,柔软的布料顷刻就被泪水洇湿。
该离开了,杨帆没有再去看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他挣扎著,艰难地从潮湿的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挪出了这条胡同。
时间,在巨大的悲伤洪流中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同样行人稀少的街巷。
泪水一直脸上肆意横流,却冲刷不去心口那蚀骨钻心的剧痛。
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地洇染著天空。
不知何时,西边厚重的云层竟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残阳如血,挣扎著穿透阴霾,映在他麻木冰冷的脸上。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似乎唤醒了一丝知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追隨著那抹垂死挣扎的光线,最终,落在一间不起眼的店铺门脸上。
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招牌,悬在一扇镶嵌著玻璃的木门上方。
——春暉琴行。
一缕暖黄色的光晕,执著地从玻璃门內透出来,在潮湿的暮色中撑开一小片乾燥的空间。
他停下脚步,在门口驻足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掛著小小铜铃的玻璃木门。
“叮铃——”
铃声清脆,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琴行並不太大,墙上错落有致地掛著二胡和琵琶,墙角安静地立著几把吉他。
一个气质文雅的男人,正背对著门口,用一块深色绒布专注地擦拭著一把琵琶的琴身。
听到铃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温和清癯、带著浓浓书卷气的脸孔,眼神平静深邃。
看到门口站著的青年,男人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
“欢迎光临。想看看什么乐器?”
杨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缓缓扫过墙上掛著的几把嗩吶。
最终,视线定格在其中一把上。
黄铜碗口打磨得光润內敛,深紫色的檀木桿身纹理细腻含蓄。
这形制,与他记忆中父亲买来却一直束之高阁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后来才从母亲的日记里知道,那是父亲打算送给他十八岁的成人礼物,儘管父亲对他最终选择嗩吶这条路,內心其实充满了失落。
他抬起手,指向那把檀木嗩吶,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乾涩嘶哑:“那把……多少钱?”
“『凤鸣』?”老板放下手中的绒布和琵琶,走过来,动作轻柔地將那把嗩吶从掛鉤上取下,眼中流露出欣赏,“好眼力。这是早年真正老师傅的心血,音色出来又沉又透,有金石之韵。九十块。”
杨帆沉默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被潮气洇得有些发软的钞票,抽出几张递了过去。
“您收好。”
老板接过钱,將嗩吶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温润厚重的红木桿握在手里,竟奇异地透出一丝熨帖。
这触感、这木纹的肌理走向、甚至铜件那恰到好处的冰凉……都熟悉得让他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这是在这个冰冷错乱的世界里,他能触碰到的、与父母產生过真实联结的冰冷遗物。
忽然,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猛地吸住,落在了琴行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斜倚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面板是温暖的浅琥珀色,木质背侧板泛著內敛的枣红光泽,琴颈的线条流畅优雅。
更让杨帆血液瞬的是——那面板上天然形成的木纹:如同数道奔涌的激流在琥珀色的湖面下交匯,最终凝聚成火焰般跃动的木瘤!
这带有“流火漩心”纹路的玫瑰木吉他,正是父亲当年那把!
在这个时空,它竟一直留在这间琴行,保持著刚刚製作完成时的模样!
“老板……”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那把吉他上,“那把……我能……试试它吗?”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和那把吉他之间短暂地游移了几秒。
“当然,请便。”
他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狼狈的青年身上,虽然他並不知道这把琴背后的具体故事,但青年那非同寻常的反应,让他明白这把琴对对方意义非凡。
杨帆一步步走向那把吉他,伸出手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拂过那带著“流火漩心”独特纹路的琴身曲面,然后,紧紧地握住了那线条完美的琴颈。
那属於顶级演奏琴的完美弦距,那能引发绝佳共鸣的箱体结构……以及指尖下那独一无二木纹的触感……瞬间激活了沉睡在灵魂记忆最深处的无法磨灭的熟悉感。
杨帆抱著吉他,在琴凳上缓缓坐下。他闭上肿胀的双眼,手指凭著本能按上琴弦,拨响了第一个音。
一段苍凉的旋律,在寂静的琴行里流淌开来。
指法乾净利落,和弦转换流畅。
杨帆嘶哑的嗓音,伴著压抑的扫弦响起。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
“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
他睁开红肿的眼,茫然望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尾音带著疲惫,在空气中盘旋,久久不散。
老板挺直了背,脸上惯有的温和被惊讶取代。
这旋律,这歌词,陌生又直击灵魂!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音乐里透出的痛楚。
杨帆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越来越快,仿佛积蓄的悲痛找到了出口。
“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別情景”
眼前,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父母撑著伞,在中学对面焦急张望……
刺眼的车灯撕裂雨幕,剎车声被雷声吞没……
他们倒在冰冷的泥水中。
雨水无情冲刷著母亲至死紧紧抓著的雨衣……
“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大颗砸在吉他面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年少轻狂的自私,一次次践踏父母的深爱,將妻子的信任视作挥霍的资本……所有足以焚毁他的悔恨,和那无处安放的思念,衝垮了最后的堤坝。
“那是你破碎的心”
“我的心却那么狂野”
……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
“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