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7章 新剧本出炉  1985文艺时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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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顿了一下,瞅瞅杨帆,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林主任昨天下午亲自驾临!没找著您,那脸黑的哟————”

“听说青年干部进修课您又战略性缺席”了,让问我您是不是打算把逃课代表”的荣誉称號焊死在脑门上了,还问您是不是把办公室当成了逃课指挥部”————”

“咳,”听他说得有趣,陶华听得会心一笑。杨帆乾咳一声,摸摸鼻子,底气不足地解释,“主任知道我去电视台《渴望》组开会了————”

等常安接完电话,他接过话筒,拨打了中戏李援朝导演办公室的电话。

接听电话的正是李援朝,杨帆告诉他,《过年》剧本这就写完了,是他一会儿下班给送去,还是李援朝派个学生过来取?

“不用!我马上过来!”李援朝闻言大喜,“啪!”的一下就掛了电话。

杨帆听著“嘟嘟——”的忙音,只好把放下话筒。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子前,拉开抽屉把那个承载著新家希望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去,顺手拿出厚厚一沓稿纸—一正是那部名为《过年》的话剧剧本。

他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角落的脸盆架旁,拧开冰冷的自来水,仔细清洗了一下那支陪伴他许久的英雄牌钢笔。

冰水刺得手指发红,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吸饱了蓝黑墨水,他重新坐回桌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下笔尖:

这齣戏,如同北方寒冬里的一锅老汤,滋味全浓缩在腊月二十九到年三十这短短二十四小时。

老程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於卸下肩上型了一年的沉重軛头,揣著皱巴巴、浸透汗水的钞票,顶风冒雪赶回那个叫“家”的土坯院子。

老程婆子,灶台就是她的战场,锅碗瓢盆是她的武器。从早到晚,烟燻火燎里张罗著那顿盼了一年的团圆饭,眼巴巴瞅著院门口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盼著儿女们像归巢的鸟雀扑稜稜飞回来。

可飞回来的,却是一地鸡毛蒜皮和磕磕绊绊的心思。

大儿子程建国,骨架不小,脊梁骨却软得像麵条。

被精明市侩的大儿媳王彩霞拿捏得死死的,像个提线木偶,大气不敢喘一声o

二儿子程建军,油头粉面,满嘴跑火车,是个倒腾“俏货”的“倒爷”,领回来个花枝招展、香水味儿呛鼻的“女朋友”,高跟鞋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响,眼神却飘忽得像没根的浮萍。

小儿子程建业,游手好閒,心思全在牌桌上。

回家就惦记著老程头兜里那点血汗钱,琢磨著翻本。

待嫁的大女儿程建华,和老实巴交的男友李大国缩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掰著手指头算那像大山一样压过来的彩礼钱。

心高气傲的二女儿程建萍,则带回来个头髮留得老长、说话拿腔拿调的“艺术家”男友,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一大家子人,挤在这热气腾腾又侷促得转不开身的屋檐下。

温情和算计在案板上剁饺子馅时被一起搅碎,关爱与矛盾隨著一杯杯劣质烧酒下肚而激烈碰撞。

老程头蹲在门槛上,沉默地吧嗒著旱菸袋。

劣质菸叶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冰冷的空气里。

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女们为多分几块钱压岁钱爭得面红耳赤,为谁上主座、谁更有面子而话里藏针。

那份属於传统父亲的、依靠辛勤劳作支撑起来的尊严,在拜金浪潮的衝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最终,一场因给孙子辈压岁钱厚薄引发的混战,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炸碎了那层勉强糊上的、名为“团圆”的窗户纸。

碗碟碎裂声,哭喊叫骂声撕破了寒夜的寂静,也赤裸裸地暴露了时代洪流裹挟下,这个普通北方家庭,在变革浪潮中的困顿挣扎,却又无法割捨的的温情————

杨帆落下最后一个句號,笔尖在稿纸上留下一个饱满的墨点。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酸,他轻轻揉捏著,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树枝上。

刚把钢笔帽“咔噠”一声扣好,办公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

杨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先抬眼看向墙上的掛钟一下午四点整。

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李援朝导演裹著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大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边使劲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哈哈笑著:“我有感觉,觉得你最近几天肯定能把剧本写完!”

他身后,紧跟著一位气质温婉知性女性——正是华夏音乐学院的姜红教授。

虽然没走多远的路,她脸颊也被风吹得微红,鼻尖冻得有些发亮。

“姜姐,你也跟著过来了?!李导!你————这也太神速了吧?”

杨帆寒暄著,赶紧起身相迎。

“能不神速吗?”姜红摘下羊皮手套,笑著跺了跺脚,试图驱散脚底的寒意。

“援朝导演不好直接催你,最近电话里跟我念叨你这《过年》的本子,简直成了每日必修课!”

“说是年前必须拉出个雏形来排练,音乐监製还是我,同时,让我多盯著你点儿,催得我呀,感觉后脑勺都让他盯出窟窿了!”

她四下看看,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杨帆桌上那沓墨跡仿佛还未乾透的稿纸,“这不,一听你说剧本写完了,我正给学生上课,都被他拉了过来!”

陶华反应极快,早已捧上两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氤氳的热气带著清香。

她又小跑著拿起剧本原稿,熟练地塞进旁边那台老式手摇油印机的滚筒下。

三人说笑著,围著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铸铁炭炉坐下。

炉膛里通红的炭块散发著令人舒適的暖意,驱散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李援朝双手捧著热茶杯暖手,眼神却像黏在了陶华手中转动的油印机滚筒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小杨!快!先透个风!这《过年》的戏胆到底搁在哪儿?真就一天一夜,一个老程家的院子?”

“没错,”杨帆肯定地点头,炉火跳跃的光芒,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就从年三十傍晚老程头进家门,到初一早上鸡叫头遍。二十四小时,分秒不差。”

“老程家这点事儿:老的盼著儿孙绕膝图个团圆喜庆,小的各有各的算盘,一肚子心思。钱、面子、里子、那点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情,全在一锅滚开的饺子汤里翻腾著呢。”

姜红听得入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节奏和旋律:“这个好!人间烟火气足,人情味儿浓得化不开!音乐上,得想办法烘托出那种——”

“外面是能把耳朵冻掉的冰天雪地,屋里是烧得人脸红心热的暖炕头,可人心头啊,都像绷紧的弓弦,又冷又紧的感觉。”

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杨帆,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不过,我说杨帆同志啊,你们孟真主任可是跟我告了你的状了,说你是咱院“进修课绝缘体”、青年干部学习班的幽灵学员”,你这逃课的毛病————”

话音未落,旁边刚结束一通电话的常安“噗嗤”一声,实在没憋住乐,忍不住插话进来:“姜教授,林主任的原话可比这精彩多了!他昨天下午拍著这桌子说的一”

常安清了清嗓子,先是站直腰板,努力板起脸,连林孟真那標誌性的、恨铁不成钢的皱眉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告诉你们杨老师!下次课他要是再敢给我玩人间蒸发,我就让黎娜同志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宿舍窗户根底下!”

“从太阳出山唱到月亮打盹!別的歌儿不唱,就单曲循环他那首《黄土高坡》!唱得他脑仁儿疼!唱得他写检討书认错为止!

“让我看看,他这逃课標兵”的金字招牌还摘不摘得掉!””

“噗————哈哈哈!”

常安那刻意模仿的严肃腔调,以及他话语里夸张的画面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阵的鬨笑声!

陶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连一向注重仪態的姜红也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常安,半天才喘过气:“哎哟喂————常安你这小同志————学得也太像了!林主任那拍桌子的气势都让你学活了!”

杨帆捂著脸,也是笑得直不起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完了完了————林主任这招太狠了!黎娜那嗓子,要真在我窗户底下开个“黄土高坡”专场————”

我这逃课標兵”怕是要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在咱们华音永世不得翻身了!”

“哈哈哈————”欢快的笑声如同跳跃的炉火,在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迴响,驱散了所有工作的疲惫和冬日的严寒,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时,油印机“吱嘎”作响,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剧本复印件终於出炉。

陶华赶紧分递给李援朝和姜红。

李援朝如获至宝,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嘴里还不停:“小杨,別笑了,快別笑了!正事要紧!先给我说说这老程头,他蹲门槛上抽旱菸那会儿,心里头到底翻腾些啥————”

办公室外,北风呼啸著掠过光禿禿的树枝。

屋內,小小的铸铁炭炉烧得通红,映照著三张聚精会神的面孔。

他们围绕著那份还带著油印机余温的《过年》剧本,討论的热度,比那炉中熊熊燃烧的炭火还要炽烈。

姜红纤细的手指,偶尔在剧本的边缘或某个场景描述的空白处轻轻点按,仿佛那里正跳跃著无形的音符,她在心中悄然编织著属於程家小院与时代迴响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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