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晕的余暉从海河的波光中里褪去，正是华灯初上，各处下工回家，居民尽享晚餐的美好时刻。

王竹林宽敞气派的客厅中却凝固著令人窒息的沉闷。

王竹林肥胖的身躯瘫坐在太师椅上，往日里泛著油光的脸，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

他看著眼前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的粮行大管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直衝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什…什么？全封了？！”王竹林猛地一拍黄花梨木的桌案，震得茶盏跳起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叮噹声，“谁给他们的狗胆？”

大管事几乎要跪下去，哭丧著脸：“老板！是……真是日本宪兵带著警察乾的！据说领头的，是个叫做西城的少佐，宪兵司令部的人。”

“不光咱们南市、直沽等地的粮库，就连租界里的几处铺子和粮仓也被封了，说是租界巡捕联合行动，洋巡捕去了一大群，拿著封条，二话不说就贴！”

“就连店里的伙计、掌柜，当场都给扣下了十多个啊！他们说…说我们囤积居奇、扰乱市场、造谣生事！”

“要不是王掌柜机灵，翻墙溜了，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啊！”

“混蛋！”王竹林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嘴唇哆嗦著，暴跳如雷地嘶吼，“程锡庚，刘士侠！肯定是这两个王八蛋搞的鬼！老子是寺內司令的人！他们怎么敢？”

他猛地起身，像铁笼中的困兽，焦躁地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几个姨太太躲在屏风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竹林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些年他在津海呼风唤雨，仗著日本人，尤其是津海住屯军的撑腰，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囤粮怎么了？涨点价又怎么了？

没有他王竹林上下打点，日本人的粮餉能这么足？这一小撮宪兵队的人，真是一群不通人事、只认死理的蠢驴！那些只会跟在日本人后面的警察，更是一群只会吸血的蚂蟥！

“备车！不，电话！给我接寺內寿一司令官官邸！”王竹林终於停下脚步，对著管家狂吼。

他必须立刻向自己的靠山申诉，向寺內司令控诉程锡庚和刘士侠，两个臭小子不分青红皂白、欺人太甚！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寺內寿一沉稳但略带一丝不耐的声音。王竹林立刻换上一种既惶恐又饱含巨大委屈的腔调，半带著哭诉：

“寺內阁下！寺內阁下！救命啊！我王竹林为皇军鞠躬尽瘁，从无二心啊！可…可今天程锡庚和刘士侠窜火著宪兵司令部的西城少佐，带著警察局的那帮蠢货，像土匪一样，把我的民丰粮行各处仓库店铺全封了！”

“您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他们还抓了我许多伙计！他们诬陷：说我囤积居奇，说我散布谣言，影响皇军治理！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王竹林忠肝义胆，一心只想著为皇军筹措军粮、稳定地方，库里的粮都是要调拨给驻屯军的啊！请阁下务必为属下主持公道，惩治诬告之人……”

王竹林顛倒黑白、指天誓日地发泄著“冤屈”，甚至暗示这是宪兵队故意刁难驻屯军司令部的势力。

电话那头，寺內寿一沉默了片刻，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王桑，宪兵队行动，我自然会去询问。此事关乎津海稳定，宪兵和特高科事先並没给我通过气，你地耐心等待结果。”

“可是阁下…”王竹林听出寺內寿一併未立刻表態撑腰，心下一沉，还想再爭辩，但对方已经打断：“好了，就这样。耐心点。”

电话隨即掛断，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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