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腹中藏脂，鳞下流油】，因为这种鱼脂肪含量过高，吃起来甚至有种牛奶的香味儿。

既然到了姑溪河上，这等美味便不能不尝。

江生探头看过去，只见船老大已在慢慢收网。那破旧的渔网中，正是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鰱鱼。

看那大小，每条竟像是有七八斤重。

鰱鱼到手，船老大干活麻利。

他架起小锅，烧火，在河水中剥去鱼鳞，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干过无数遍。

听到外面的动静，其他人也纷纷从船舱里出来。

他们看到肥鱼，脸上都闪过喜色。

毕竟折腾一夜，所有人都饿了。

在人群中，唯独那个小姑娘忽然转头，看向水面。

她眨眨眼，轻轻鬆开了母亲的手，而那个妇人浑然未觉。

只见在平静的河面上，一片漂亮的落叶飘於水中。那落叶离船非常近，仿佛触手可得。

於是小姑娘向落叶跑去，膝盖跪在船舷上。

她奋力向前伸手，去够那片落叶，但始终只差了那么一点儿。

回头看看母亲，见她还在跟別人说话，小姑娘鼓了鼓嘴，尽全力把身子探出。

但就在这时。

一道浪头打过来，让小舟晃了晃。

然后小姑娘就失去了平衡。

在惊叫声中，小姑娘整个人扑出船外，头下脚上，眼看就要掉进水里。

须知，这姑溪河表面平静，却和长江相连，水底下有湍急的暗流。

这丫头小小一个人，如果掉下去，很可能会立刻被暗流捲走。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小姑娘下坠的趋势却停住了。

一只手拎住她的脚，让她顿在半空。

这丫头愣愣的，现在才知道害怕，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听到哭声，其他人才看向这边。

就这么一眼，那妇人简直要嚇疯了。

她拼了命般的衝过来，从江生手中接过小姑娘，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大声吼著小姑娘，声音震得其他人耳膜嗡嗡响：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家我就告诉过你，出了门就要跟在我身边！”

“净贪玩儿，想捡到水里的东西……呜呜……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愿活了……”

这是娘俩的家事，其他人也不方便插嘴。

於是船老大低著头，自顾自把鱼煎好，先把鱼肉端给了江生和书生。

这鱼果然极肥，一点油不用加，煎完之后满锅都是油脂。

江生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感觉雪片般的肉在唇齿间融化。既有乳製品的香气，又有种吃油腻食品的满足感。

但他只夹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因为在江生吃鱼的功夫。

那小书生一直咬著筷子尖，呆呆盯著他看。

“……兄台可是有事？”

轻轻呼了口气，放下筷子，江生语气平淡。

他本来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那书生真凑了过来。

挪到江生身边，小书生压低音量：

“还未与兄台互通姓名……在下陈復，字子敬。”

“嗯，子敬兄。”

江生点点头，隨口应了一句。

他没有失礼，但那种“我想先吃饭”的样子应该很明显。

听到江生的回答，小书生愣了一下，却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只见他又凑近了一些，犹豫片刻，忽然颤巍巍的问了句话：

“你……您，您是神仙吗？”

……

重九既过，偕诸友踏青郭外。暮投野寺，燃烛说狐鬼事为戏。

中有陈生者，俄而指间磷火荧然，青焰灼灼，曰：“某实鬼也！”

举座毛髮皆竖，汗浹衣背。

少顷，陈生笑曰：“此骇人伎俩，实承吾祖陈復公遗法。昔公棹舟江上，遇仙人同载，戏学此术耳。”

眾闻之，相顾晒其妄：“岂有仙而耍笑若稚童者耶？”

——《陶庵梦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