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季仿佛没听到他的怒火，继续道：“我今日来，正是要向兄长稟报一事。我与司官姬度已议定婚事，不日將迎娶其女姬寧。”

此言一出，巫朔眼中的狂怒却奇蹟般地闪烁了一下，竟缓缓收敛了几分。

荣伯家的司官姬度，身为姬氏小宗，在镐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弟弟，虽然用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下医之术，但能与姬氏结亲，对日渐式微的巫家而言，无疑是一大臂助。

或许……可以藉此机会，將这个走上邪路的弟弟彻底拉回来，让他明白家族的荣耀才是根本。

想到这里，巫朔的怒气化作了倨傲与审视。他挺直了腰板，摆出巫家族长的威严，冷冷地开口：“也罢。你能为家族联姻，也算將功补过。但此事，须得有规矩。”

他踱了两步，用一种考校的口吻问道：“姬氏那边，可知我巫家乃宗周司巫之后，礼法森严？”

“兄长放心，司官知晓礼数。”巫季平静回答。

巫朔“嗯”了一声，又问：“聘礼几何？如今王室新定，百废待兴，贝幣难得。姬家给出的聘礼，可有辱没我巫家门楣？”

“姬司官诚意十足，待他亲自登门拜访兄长时，自会分晓。”巫季的回答滴水不漏。

巫朔听他应对得体，面色稍霽。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恩赐般的宽容：“很好。看来你还没蠢到家。既然如此，这门亲事我准了。日后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协助我行司巫之祭，莫再出去行那市井下医之事，明白吗？”

在他看来，这桩婚事，就是给巫季套上的韁绳。

巫季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敲打之意，只是微微垂首，继续道：“兄长，关於婚事，还有一则约定，需向您稟明。”

“讲。”巫朔一挥袖袍，已然恢復了掌控全局的姿態。

巫季的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风暴。

“我与姬氏约定，婚后所生嫡长子，姓巫，承我巫氏小宗。若有嫡次子，则姓姬，以继姬氏香火。”

刚刚平息的气氛瞬间炸裂，巫朔那张清瘦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

他猛地衝上前，指著巫季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我巫家血脉，堂堂司巫之后，竟要去填別家的宗祠？你这是在出卖先祖！”

他猛地转身，指著那一排排在烛火中森然佇立的祖宗牌位，声音嘶哑尖利：“你对得起他们吗！你这不肖子孙，不仅用下医之术玷污巫氏门楣，如今还要出卖巫家的血脉！我巫氏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狂怒之下，巫朔猛地一挥袖袍，用尽全身力气，声色俱厉地宣判：

“我以巫氏族长的名义，今日，便將你巫季……逐出家门！从此以后，你的生死荣辱，与我巫氏再无干係！”

逐出家门！

这是宗法制度下最严厉的惩罚，意味著巫季將成为无根的浮萍，再不受宗族庇护，甚至死后都不能入祖坟。

然而，面对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判决，巫季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却带著一丝瞭然，甚至是一丝怜悯。

他在巫朔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摇头。

“兄长，”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宗祠之內，“这件事，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