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季踏入宗祠时，一股决绝的死气扑面而来。

巫朔身著最隆重的玄色祭袍，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燃烧的鬼火。

他面前的香案上，端正地放著一枚代表“司巫”身份的青铜印信。

“你来了。”巫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已卜问过上天，天神震怒，皆因我德行不配，占了司巫之位。宗周之旱，罪在我身。”

巫季心中警铃大作：“兄长，天灾非人力可为，何必自责？”

“不，”巫朔缓缓摇头，眼中透出一种狂热的偏执，

“我意已决。三日后，我將於雩祭台上，行『焚巫之祭』。以我之身，为薪柴，以我之血，为祭品，或可感动上天，降下甘霖。”

焚巫之祭！

巫季瞳孔骤缩。这是上古传说中最惨烈的求雨仪式，以巫者之命，献祭天地。

巫朔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將那枚青铜印信推了过来：“这是司巫印信。我死后，你便是巫家之主，宗周的下一任大巫。巫家，就交给你了。”

这番话，竟是临终託孤的口吻。

“疯了！”巫季终於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印信都跳了起来，

“你这是自寻死路，不是拯救苍生！你以为你死了，天就会下雨吗？那不是牺牲，是懦夫的逃避！”

“住口！”巫朔厉声喝道，“我已卜问龟甲，此为天命！天命要我死，我不得不死！”

“天命？！”巫季怒极反笑，

“好一个天命！兄长，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信了一辈子的『天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言罢，他不顾巫朔的错愕，大步走到供奉著卜筮器具的祭台前。他拿起一片上好的龟甲，又取来一柄锋利的青铜锥。

“兄长，你看好了。”

巫季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仿佛穿越时光，与那个在高台上俯瞰眾生的巫用合为一体。他手持铜锥，以一种玄奥的韵律在龟甲背面钻孔，隨后將烧红的铜棍探入其中。

“滋啦！”

龟甲表面发出一声轻响，一道清晰的“卜”字形裂纹瞬间生成。

“兄长，请问。”巫季的声音变得古老而威严，“你问，我解。”

巫朔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问道：“问……问我以身焚祭，能否求来甘雨？”

巫季目光扫过那道兆文，不假思索地高声吟道：“兆文所示：龙潜於渊，一朝飞天！云从龙，风从虎！此乃『大吉』之兆！兄长此举，必將功在社稷，名留青史！”

巫朔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与决绝的光芒。看，天命果然如此！

然而，巫季却冷笑一声，拿起同一片龟甲，用铜锥在另一处轻轻一刮，再次用灼热的铜棍触碰。

“滋啦！”

又是一声脆响，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裂纹，出现在旁边。

“我再替兄长问一次。”巫季的眼神锐利如刀，“若行焚巫之祭，宗周国祚如何？”

他盯著那新的裂纹，语调陡然转为森寒：“兆文所示：釜底抽薪，栋樑自毁！此乃『大凶』之兆！若行此祭，宗周不仅无雨，三月之內，必有兵祸！王室倾颓，宗庙为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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