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怒火更让人心惊胆寒。

“春桃，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自己去后院的井里，我会对外说，你失足落水，厚葬你。”

春桃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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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谢道韞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继续做我的侍女。从今天起，徐伯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原封不动地报给我。若有半分谎言……”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恐惧。

春桃哪里还敢犹豫，这是唯一的生路！她疯狂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奴婢选第二条！奴婢愿为女郎做牛做马，再也不敢有二心！求女郎饶命！”

“下去。”谢道韞疲惫地挥了挥手，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

春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绿珠连忙上前，心疼道：“女郎，为这种腌臢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谢道韞闭上眼，靠在凭几上，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夜深沉，万籟俱寂。

徐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之前在柴房的那一幕，春桃那决绝又洞悉一切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头。

他本以为自己是为谢家清誉，行雷霆手段，可到头来，那贱婢没死，反而让他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女郎那边，定然已经知道了！

她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他几十年的忠心耿耿，会不会就此化为泡影？更让他恐惧的是，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他揣测女郎与那家奴有染，可万一……万一女郎真的只是爱才呢？

“不，不会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恐惧与愧疚交织成一张大网，作为一个虔诚的天师道信徒，他想到了唯一的救赎之道，首过懺悔。

这是天师道中一种极为庄重的仪式。信徒將自己的罪愆写在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书上，是为“三官手书”，一份置於高山之巔，上达天官；一份深埋黄土之下，以告地官；最后一份沉入江河之中，稟明水官。据说，只要心诚，三官大神便会赦免其罪，消灾解厄。

徐伯当即起身，点燃一炷安神香，在烟雾繚绕中铺开三张素白的纸。他蘸饱了墨，笔尖颤抖，写下了自己的“罪过”。

他並未写自己欲构陷巫然、逼死春桃，而是春秋笔法，將一切都归结於自己“护主心切，行事过激”。

他写道，自己“察觉女郎与家奴巫然过从甚密，恐有损闺誉，以致清誉蒙尘”，故而“多番阻挠，言语不当”，又因“忧心侍女春桃口风不严，欲將其除去，实乃无奈之举”。

通篇看下来，他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家族声誉不惜背负恶名的忠僕。

写罢，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心中的巨石卸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