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层那间略显空旷但整洁的和室，气氛比阴冷的地下室要缓和不少，至少空气里没有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井底腥臭和怨念味道。

在井上美月的帮助下，罗柚小心地將依旧昏迷不醒的山村贞子轻轻安置在乾净的榻榻米上，给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后背的伤又开始隱隱作痛，忍不住齜牙咧嘴地揉了揉。

一旁，同样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精神萎靡的伊熊平八郎，目光复杂地看著榻榻米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贞子，嘴唇嚅动了半天，才用不安的声音问道：“你们说……贞子她……醒过来之后……会记恨我吗？会……原谅我吗？”

这话问出来，罗柚、美月甚至伽椰子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记恨？原谅？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打晕，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准备丟进据说连通著冥河的井里活埋……

试问一下，这种经歷放在任何人身上，醒来后没当场操起菜刀追著他砍十八条街，那都能算得上是以德报怨的活菩萨转世了！还谈什么原谅？

这老头怕不是对“父女关係”和“原谅”这两个词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不过，罗柚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圣母心肠，但多少还算讲点人道主义精神。

他看了一眼伊熊平八郎那副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的悽惨模样，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肩膀，用一种试图缓和气氛的语气安慰道：“大爷，看开点，事情要往好处想嘛！你看啊，反正贞子跟你这么多年，估计也没怎么亲密联繫，感情基础可能也就比路人强点有限。

不如……这次你就当她真的不幸遇难了，呃……我的意思是，从心理上做个了断。

最主要的，她经歷了这么一遭，醒来后大概率也会当你这个爹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所以，以后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相安无事，老死不相往来，这不也挺好的？至少避免了后续的父女相残伦理悲剧不是？”

正跪坐在榻榻米边，仔细检查山村贞子生命体徵的井上美月闻言，愕然地抬起头，用一副“你管这叫安慰？”的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罗柚，小声问道：“吉梨君……这……这也能算是往好处想吗？”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劝人断绝关係啊！

一旁的伽椰子也眨巴著大眼睛，歪著头看著罗柚，小脸上满是困惑，似乎在等待他更进一步的解释。

罗柚面对两位少女质疑的目光，无奈地双手一摊，道：“你们想啊，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贞子死了，大爷您成了杀人犯，我们成了目击证人。

但现在呢？贞子没死！活得好好的！大爷您呢，杀人未遂，但未遂啊！只要我们不说，这个结局，比起最坏的情况，是不是已经好到天上去了？这样一想，是不是瞬间就觉得眼前的困难都能接受，甚至有点小確幸了？”

对於罗柚这番强词夺理的解释，包括当事人伊熊平八郎在內，都下意识地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仔细琢磨一下……好像……还真他妈是这么个道理？

伊熊平八郎脸上的挣扎和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丝，他沉声道，仿佛在说服自己：“是……是我对不起贞子，更对不起她母亲……我犯下的错，无法弥补。所以，就算贞子醒来后永远不原谅我，甚至……恨我入骨，我也……我能接受。这是我应得的。”

“呃……大爷，我就是这么隨口一比喻，给您宽宽心，”罗柚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赶紧找补，“我可不敢保证贞子醒来后会不会直接报警抓你啊……『杀人未遂』这罪名，估计够您在里面反思好一阵子了……”

他让这老头子往好处想，但是您也別想得太美啊！

您是不是对法律的严肃性有什么误解？这可是杀人未遂，可不是一个90°鞠躬就能解决的事。

话说，这个年代的鞠躬到底在日本到底好不好使。

伊熊平八郎看著罗柚，情绪复杂，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仿佛认命般重复道：“无论如何……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伽椰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一想到这老头子之前毫不犹豫要把活生生的女儿推进井里的狠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玩著自己的衣角。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富江终於忍无可忍，开口了，“喂！你们几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了吗？事情到底解决了没有？我饿了！饿得快要低血糖了！”

“马上……马上就好！”罗柚连忙应付这位祖宗，然后转向伊熊平八郎，表情稍微正经了点，带著最后的確认为，“大爷，我们这就要走了。您……应该不会再等我们一走，就又想著完成你那未竟的拋尸计划吧？”

他可得確认这老头不会等他们一走就继续犯浑。

伊熊平八郎被罗柚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老脸一红，尷尬又羞愧地低下头，连连摆手：“不……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之前是我鬼迷心窍，被恐惧和偏执控制了……老头子我……我还没正式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及时阻止，我……我就真的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了！”

他说著，挣扎著想要鞠躬。

“行了行了，心意领了，您老还是省点力气吧。”罗柚赶紧拦住他，真怕他这一鞠躬直接嘎了，“那……老爷子，我们这就先走了。贞子这边，您先照看著。我们暂时还会在伊豆待几天，或者……可能还会再过来看看情况。”

他得確保贞子醒来后不会出什么么蛾子，毕竟黑贞子虽然被吞了，但贞子本身的超能力和精神创伤还在。

伊熊平八郎拖著半残的身体，坚持將罗柚几人送到院门口，看著他们上车，最后对著深蓝色的皇冠车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直到车子发动，才步履蹣跚地返回那栋沉寂的老屋。

……

行驶在伊豆傍晚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色从偏僻山林逐渐过渡到城镇的灯火。

车內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药油、淡淡血腥味。

罗柚一边小心地驾驶著车辆，儘量避免顛簸牵动后背的伤势，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著后座的情况。

伽椰子安静地靠窗坐著，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温顺，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小手无意识地按著肚子。

井上美月则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正望著窗外出神，大概还在消化今天经歷的这一切。富江则依旧是那副女王姿態，抱著手臂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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