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的好：上赶子不是买卖。

晋时虽没有这句俗语，但类似的话常常流传在士族之间。

卢志虽决心投效刘畿，但卢志並未第一时间登刘畿门户，而是命家僕前往温嶠府上投递了一封名刺。

次日晚间，忙完了一天公务后，温嶠依约来到卢氏府邸。

等到温嶠来到卢府门口，卢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亲迎温嶠入府。

隨著温嶠踏入卢府，卢府內丝竹之声顿起。宴会堂前，一队侍婢巧笑嫣然的侍立在堂前两侧，不远处更有歌舞伎女在外等候。

听著耳旁熟悉的丝竹声，瞧著似在刘琨府上见过的俏丽婢女，温嶠不禁哑然失笑：

“昔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今使君好简朴，子谅（卢諶字）欲求功业，还需慎之。”

面对温嶠的劝諫，还不等卢諶回话，堂中卢志当即大笑著出迎：

“泰真所言甚是！昔何曾讥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將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故此见奢靡之罪，罪不及子谅，罪在我也。自今日始，我卢氏当以简朴为业。”

卢志说罢，轻摆衣袖，一旁等候的歌舞伎女款款退出堂外，一眾巧笑嫣然的侍婢也各自行礼之后默默退走。卢氏府中丝竹之声，顿时消散。

等到四周再度安静下来，温嶠这才笑著说道：

“使君常言：『奢则必贪。自古俭吏，未有不廉者；自古奢吏未有不贪者。非贪无以济其奢也。人一而我百，人十而我千，所费者既已加倍於人；人十而我十，人千而我千，所入者岂能独倍於我？不节之用，莫能塞其漏卮，无厌之求乃至。故而为易晋阳奢靡之风，使君篤行简朴之道。”

温嶠何等聪慧之人，从接到卢氏名刺时就猜到了卢氏心思，故而今日登门，温嶠半句不提自己意见，说的全是刘畿的想法。

然而这恰恰迎合了卢志心思，看著比自己儿子还小了四岁的温嶠，卢志无奈的看了一眼卢諶，隨后热情的拉著温嶠一同入席宴会。

待双方坐定，不时有僕从送来酒水、餐食。

如今晋阳困窘，卢氏初来乍到能有这些家底全靠昔日刘琨的照拂。而今刘琨身死，卢諶眼看著將要失去权柄。

故而今日卢氏宴会按现代人的感官来看也不甚奢靡：食材皆是昔日晋阳常见的羊肉、鸡肉、鱼肉，以及一些当季的果蔬。

只是大灾之年，卢氏一场宴会还能凑出如此多的肉食，在晋阳世人眼中也称得上是奢靡无度了。

看著卢氏家僕不断送上来的肉食，温嶠也不客气，与东道主卢志、卢諶行宴会礼后，温嶠便接连投箸品尝起灾年难得的肉食。

刘琨在时，每每刘琨设宴之际，温嶠还能凑上一餐肉吃。今刘畿主政，官署之中连油腥都少见。

所谓上行下效，刘畿三餐饭食不是麦饼就是野菜，其他晋阳属吏为求上进，不少人也纷纷跟风过起了“苦行僧”的生活。

温嶠虽无心諂媚刘畿以图幸进，但官署之中，四面同僚不是吃麦饼就是嚼野菜，温嶠家中虽有储备，却也不好当眾放肆饮食。

回到家后，温嶠之妻李氏又是个居安思危的人，温家仓储储备虽厚，但李氏常言不足，仓中肉食皆被李氏领著人做成了腊肉。

如今即使是温嶠一日最多也只能吃上几片薄如兰州拉麵牛肉的腊肉脯解解馋，想要像在卢氏这里放肆吃肉，几无可能。

看著温嶠对案上往日对士族来说不过寻常肉食食指大动的模样，卢志、卢諶父子皆在心中暗暗嘆息。

要知道温嶠出身太原温氏，其祖上是汉末曹魏扬州刺史温恢，叔父温羡在司马炽登基后升任左光禄大夫、开府，领司徒。

温家可是世代簪缨之家，温嶠也是温家嫡系，不是寻常寒门。

如今连温嶠这般引领簪缨世家家族的人物都对寻常肉食食指大动，由此可知晋阳如今究竟是何等的困窘。

见温嶠馋肉，卢志、卢諶也不扫兴，宴中只是谈笑，不涉他务。

直至温嶠酒足饭饱，残羹冷炙撤下，另有侍女端上因为刘畿而风靡晋阳的清茶。几杯茶水下肚，卢志这才缓缓说道：

“今方难未夷，晋阳困窘，吾虽老朽，仍愿敷宣皇威，展筋骨之效，今忝为尚书，可谓叨据负乘，窃敢披贡丹诚，请避贤路。愿以微职，庶竭命戎行，甘驱驰之役，不知贤侄，可否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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