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毅站在宣室殿的廊下，看著那淅淅沥沥的秋雨，神情平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淡淡地在意识里回应，“霍光能用『大义』废掉刘贺，我们，也能用『大义』，来给他套上一层枷锁。”

大將军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府中的僕婢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知道，主人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书房內，霍光背著手，站在窗前，听著管家带回来的、城中的种种传闻。

每听一句，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听到太学生们將他比作“权臣”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听到市井说书人，將许平君杜撰成“为宝剑编织剑穗”的贤妻时，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当管家將所有话说完，退下之后。

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霍光的妻子，霍显，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火与怨毒。

“夫君！你都听到了吗？”她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形，“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看我们霍家的笑话！他们把那个南城的贱人，说成了天上的仙女！把我的成君，说成了不知廉耻、强要后位的妒妇！”

“够了！”霍光猛地转身，低喝一声。

他那冰冷的眼神，让霍显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但她依旧不依不饶。

“我不管！”她走到霍光面前，抓著他的胳膊，“那个小皇帝，分明是在指著我们的鼻子骂！他这是在羞辱我们霍家！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將军！难道，你就要眼睁睁地看著他，如此猖狂吗？”

“你以为，我该怎么做？”霍光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派兵把那些说书的、议论的，都抓起来？还是现在就衝进宫去，逼著他，立刻下旨，立成君为后？”

“有何不可！”霍显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天下，若没有你，哪有他刘询的今天！他敢不听话，我们就再换一个！”

“愚蠢！”

霍光猛地一甩手，將霍显推开。

他指著自己的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当这皇帝，是你家后院里的菜，想换就换吗？你知不知道，废立之事，乃是国之大忌！若非刘贺实在不堪，我岂会行此险招？如今新君初立，人心思定。我若再行废立，便是自绝於天下！我霍光，立刻就会从『伊尹周公』，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子罕赵高』之流！”

他这一番怒吼，终於让霍显冷静了一些。

但她依旧不甘心：“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就任由那个贱人，坐上皇后之位？我的成君，怎么办？”

霍光看著自己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何尝不怒？

他何尝不恨？

但他，是霍光。

他不能像一个妇人一样，只凭情绪做事。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两难之境。

退一步，立许平君为后。

那么，他霍家的威严何在？他如何向那些追隨他的门生故吏交代？

进一步，强行立霍成君为后。

那么，他便会彻底失去民心，坐实“权臣”之名，给政敌留下无穷的把柄。

那个刚刚以“仁德”收拢了人心的皇帝，也必將与他离心离德，成为他身边最大的隱患。

进亦难，退亦难。

这，才是“故剑”之谋，最毒的地方。

它不与你爭一日之短长，却將你，逼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霍光在书房之中，来回踱步，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