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

依旧是宣室殿，依旧是君与臣。

只是这一次，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凝重。

霍光脱去了他那身代表著无上权柄的朝服，只穿著一身寻常的布衣，像一个最普通的老者。他走进殿中，没有等刘询开口，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霍光，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滔天大罪，惊扰陛下，扰乱朝纲！罪臣……万死！”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充满了悔恨。

刘询坐在御座之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霍光，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霍光这是在演戏，演给他看，也演给天下人看。

但他却不得不接著演下去。

他连忙走下御阶，亲手去扶霍光。

“大將军快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关怀与“惶恐”。

霍光却不肯起身。

“陛下！逆子之罪，罪在不赦！”他抬起头，老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臣今日前来，不为求情！只恳请陛下依国法，严惩逆子霍禹！废其爵位，收其官职，將其……流放三千里！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竟然主动提出了如此严苛的惩处方案！

刘询扶著他的手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云毅。

云毅立刻会意。他走上前来，对著刘询、也对著霍光，深深一揖。

“陛下，大將军。”他缓缓开口，“臣云毅以为，此事，或有可商榷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这个最大的“受害者”，竟然要为自己的仇人说话？

“霍禹之行，確係大错。”云毅的声音很诚恳，“然臣以为，其之所以行此蠢事，一则乃是酒后失德，神志不清；二则，亦是出於对臣这个『新晋妹夫』的些许不满，与对成君小姐的『爱护之切』。其心虽有不当，但其罪，或不至流放。”

他顿了顿，看向霍光。

“况且，大將军一生为国，功勋卓著。若因逆子之过，而使其晚年蒙羞、闔家不安，臣於心不忍，亦恐天下人议论陛下刻薄寡恩。”

他又转过头，看向刘询。

“今日，乃是臣与霍氏结为姻亲的大喜之日，臣不愿见血光。恳请陛下念及大將军辅政之功，亦念及臣与霍家的这层姻亲之谊，对霍禹……从轻发落。”

说完，他便对著刘询，深深地拜了下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霍光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的云毅。

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心机深沉如海的少年，竟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地站出来，为他的儿子、为他霍家说情。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求情，实则將所有人的脸面都照顾到了：既给了天子“仁德宽厚”的名声，又给了他霍光“教子有方、知错能改”的台阶，更彰显了他自己“不计前嫌、顾全大局”的风度。

一石三鸟！

这一刻，霍光的心中，对云毅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百倍。

刘询看著跪在地上的云毅，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毅弟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帝王——一个懂得权衡、懂得施恩、懂得在最恰当的时候做出最正確选择的帝王。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亲手將霍光与云毅都扶了起来。

“罢了，罢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与“宽仁”。

“今日之事，朕亦有耳闻。霍禹，確是酒后失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著霍光，缓缓说道：

“朕意：废黜霍禹之爵位，收回其所有官职，令其返回府中，终身禁足。无朕之詔令，不得外出半步。”

“大將军，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