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兰台之问 从秦灭六国开始轮回转世
“班公,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晚生斗胆,想先向班公请教一惑。”
“哦?”班固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两捲纸。
“班公请看。”云易指著第一份文书,“此乃晚生於家中故纸堆中寻得的,先祖文终侯晚年所上的一封奏疏。其中言及,当於关中、河南之地清查田亩,抑豪强兼併,將『隱田』尽数归还於民。班公以为,此政,可谓仁政否?”
班固看罢,抚须点头:“文终侯高瞻远瞩,此乃真正的固本之策,自然是仁政。”
“那班公再请看这一份。”云易又指了指第二份文书,“此乃晚生从另一处寻得的、当时一位河南郡守上呈给朝廷的密报。其中却言:『新政推行,致使地方田契混乱,豪强抵制,民心不安,盗匪四起。』。敢问班公,”
云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著班固,“同样一策,为何在先祖的奏疏之中是『仁政』,到了地方官吏的口中,却成了『乱政』?班公修史,若遇此等『一事两记,黑白顛倒』之情形,又当如何落笔,方能为后世存信史?”
这一问,让班固那原本还带著几分考校意味的眼神,微微一滯。
他审视著云易那不似凡童的平静眼神,心中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少年,似乎並非他想像中那般简单。
“……你,”
许久,他才声音平缓地开口,“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因为晚生在读史之时,常遇此等困惑。”云易的语气依旧谦恭,“尤其是读到那王莽之事时。”
“史书一方面盛讚我先祖之新政如何利国利民,另一方面又痛斥王莽如何倒行逆施、如何祸乱天下。”
“可晚生愚钝,看到的却是王莽所推行的那些所谓『乱政』,如『王田』、『均输』,竟与我先祖之新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看著班固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晚生不解。若新政是对的,那为何继承了新政的王莽却错了?若是王莽是错的,那他所推行的这与新政一脉相承的改革又错在何处?”
“敢问班公修史,其评判一人一事之功过,究竟是当以其『本心德行』为准,还是当以其『所成之事功』为凭?是当信那胜利者所书写的『一家之言』,还是当遍览天下之残篇断简,於那矛盾之中去偽存真,以求一个最接近真实的『公论』?”
这一连串的詰问,条理清晰,环环相扣,让班固那早已习惯於从“春秋大义”去褒贬人物的史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眼前这个孩童已经不是神童了!
这简直是生而知之的妖孽!
“……文终侯行新政,乃是为辅佐君王、安天下。其心为公,故其政为善政。而王莽行新政,则是为满足其復古之私慾。其心为私,故其政为恶政。此便是德行之別。”
半晌,班固才深吸了一口气,用他最正统的儒家史观,给出了他的答案。
云易听完,没有再继续问。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对著班固,再次深深地一揖到底。
“多谢班公解惑。晚生受教了。”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不迫地向著石室之外走去。
而班固看著他那小小的、却显得无比挺拔的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尚未完成的《汉书》,久久,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