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却显得很平静。

他没有看主持人，也没有看台上的其他专家。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直直地落在了圣琼·佩斯的身上。

“我的问题，是想请教佩斯先生的。”他用一种极为纯正、流利的法语开口说道。

他的发音，让在场所有懂法语的人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在法国待几年就能学会的口音，那是一种带著古典韵味的，属於巴黎上流社会的標准法语。

圣琼·佩斯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透出了一丝兴趣。

“先生，请讲。”他开口说道。

“佩斯先生，”林卫国缓缓地说道，“您的长诗《阿纳巴斯》，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史诗之一。诗中描绘了一位伟大的征服者，带领著他的军队，穿越沙漠，跨过高山，去寻找一片新的疆域，建立一座新的城邦。”

“很多人都认为，这首诗是您对自己早年在中国和亚洲腹地担任外交官时，那段辽阔壮丽经歷的追忆和升华。”

“但我想问的是，”林卫国的声音顿了顿，变得低沉而有力，“诗中那位伟大的征服者，当他最终建立起那座梦想中的城邦之后，他是否也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失落？”

“因为他发现，他虽然征服了土地，却无法征服时间。他虽然建立的功业，却终將隨著岁月而化为尘土。那种作为『先行者』的，不被同时代人所理解的，巨大的孤独感。这，是否才是您这首史诗真正想要探討的核心？”

林卫国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年轻人，竟然会对《阿纳巴斯》这首以晦涩难懂著称的长诗，有如此深刻、如此独特的理解！

他没有问那些关於修辞、关於意象的浅层问题。

他一开口，就直指这首史诗最核心的，关於权力、荣耀、时间与孤独的哲学思辨！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读者能提出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知音，才能发出的叩问！

孙敏也听傻了。

她虽然也读过《阿纳巴斯》，但只是囫圇吞枣。她完全无法想像，林卫国是怎么能从那堆砌著华丽辞藻的诗句中，解读出如此深邃的哲学內涵的。

主席台上，其他的几位专家也都面面相覷，他们发现，这个问题，他们根本没法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圣琼·佩斯的身上。

而这位伟大的诗人，此刻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震惊和惊喜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台下的林卫国。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阿纳巴斯》，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內心最深处秘密的写照。

他诗中的那个征服者，原型就是他自己。

那个在外交舞台上纵横捭闔，试图为法兰西建立新的秩序，却最终因为不愿与纳粹同流合污而被迫流亡的，孤独的先行者。

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是他一生都无法向外人言说的痛。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读懂他。

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

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竟然用一个问题，就精准地刺穿了他隱藏了几十年的，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圣琼·佩斯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卫国。”林卫国平静地回答。

“林卫国……”圣琼·佩斯在嘴里重复著这个名字。

他看著林卫国，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不带任何客套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卫国的问题，而是对著他，缓缓地说道：

“年轻人，研討会结束后，请你留一下。”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

“关於诗歌，也关於……孤独。”

圣琼·佩斯的话，让整个礼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林卫国。

天啊！

圣琼·佩斯，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学生，进行私人会谈！

这是一种何等的荣耀！

孙敏也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用力地捂著自己的嘴，看著台上那个对林卫国露出欣赏笑容的老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领导。

她终於明白了。

这，就是林卫国所说的“创造机会”！

他用自己对法国文化那深不可测的理解，成功地，为自己，也为这次绝密的“晨曦”行动，敲开了一扇最意想不到，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大门！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成功了。

而一根来自诗人的，沉甸甸的橄欖枝，已经稳稳地，递到了林卫国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