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尚书，此言差矣。不能因为宦官中有奸佞之辈，就一桿子扫倒全部。

宦官也是父母生养，有血有肉，有喜有怒，懂礼义廉耻，活生生的人。

若不是生活所迫，有哪个男儿愿意自残入宫呢？

王振刘瑾是宦官，郑和钢炳亦是宦官。

何鼎也是宦官，而且是个净身前是读书人，净身后后依然实践孔孟之道的儒家楷模！所谓『若身体残缺，则乖戾卑猥』之言，毫无根据。”

杨廷和在御座下听到“何鼎”这个名字，顿时心中一抖。

皇上怎么瞅到机会就要对张氏兄弟指桑骂槐一番？

这天子和昭圣慈寿皇太后之间的恩怨，还真是难以化解啊……

何鼎是弘治初年的宦官，本来是读书人，因为家贫不得不净身入宫，混一口饭吃。

他为人忠直，嫉恶如仇。

有一次，孝宗和张氏兄弟宴饮，期间离席入厕。

张鹤龄借著酒意，戴起帝冠，还得意洋洋的问周围內侍：怎么样，我和皇上谁戴起来更好看？

何鼎大怒，当场训斥张鹤龄。不过因为扶弟魔张皇后的缘故，张鹤龄並没有受到责罚。

不久以后，张鹤龄又开始整活了。

他来到乾清宫，发现龙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於是心中好奇，想拉开帷幔，瞧一瞧皇上和自家姐姐在做什么事。

一旁隨侍的何鼎再也忍不住，抄起金瓜狠狠教训了张鹤龄一顿。

然后，张皇后大怒，吹了一阵枕边风，何鼎就被下了詔狱。

行刑人拷打何鼎时，问他有何人主使，何鼎回答：“主使者有两个人。一个叫孔子，一个叫孟子。”

这下子，北镇抚司那些见识过无数所谓儒家风骨的锦衣卫，被一个太监彻底折服了。

要不然，何鼎这番话也传不出去。

虽然何鼎最后被张皇后派太监杖杀，但悠悠史书，自然不会遗忘这位忠直太监。

站在御座旁边的黄锦，听到朱厚熜这番话，顿时鼻子一酸，胸口剧烈起伏，似有无数情绪在酝酿。

若不是怕殿前失仪，他都想立即跪下来，抱著朱厚熜大腿哭喊：“皇爷懂我，皇爷真的懂奴婢们啊！”

奉天门里站著的十来个隨侍太监，此时哪个不是眼眶微红，鼻子抽噎？

兵部尚书彭泽发现，自己因为口不择言，突然陷入了非常尷尬的境地。

不但从此要被全天下的宦官记恨上，就连在文官阵营中，也找不到几个支持者。

彭泽悄悄环顾四周，发现文武两班，无一人愿意与他对视。

就连杨廷和，也是微微摇头，面露失望之色。

老杨是让你给张九敘填坑的，不是让你把坑挖得更深，然后自己跳下去的！

彭泽也很无奈。

他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话太鲁直，容易得罪人。

之前为杨廷和辩护，他还失言將许多言官给得罪了，狼狈了好一阵。

看著陷入进退失措境地的彭泽，朱厚熜却不会收手。

今天他就是要將兵部尚书赶下台，现在当然要乘胜追击了。

“彭尚书刚才说，宦官掌握风闻奏事之权，恐怕会出现危言激论、逞臆沽名，遇事生风等不良风气。

甚至，內言官有被权宦操纵，沦为党爭工具的危险。

那朕倒要问了。彭尚书所忧虑的弊端，就不会发生在外廷科道御史身上吗？难道读了四书五经，就真的有浩然正气护体，从此诸邪不侵，成了道德楷模？

张九敘最推崇的我朝太祖，可不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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